李承乾被幽在右领军府以后,李泰每日入宫。太宗免了他行礼,准他坐到了御榻前说话。第三日,李泰从殿里出来,眼角还带着泪,腰间多了一枚太宗亲赐的玉佩。
宫里很快传开,陛下已经当面答应立魏王。
李治听见时正在抄《孝经》。内侍说完消息,等他反应。他只把写歪的一个字圈起来,问:“四哥何时受册?”
“还没有定。”
“那便等定了再贺。”
内侍退下。李治写完这一页,手腕已经发酸。他把笔放下,从架上取出了各府出入记录。李泰近三日见了岑文本两次,刘洎一次,长孙无忌没有去魏王府,褚遂良也没有。
他在两个人名下各点了一点墨。墨迹还没干,门外便有人来请,说魏王在北苑等他。
北苑刚换过守卫。李治到时,李泰正在喂一只鹦鹉。鸟会叫“青雀”,叫一声,李泰便给它一粒粟米。
“九弟来了。”李泰把食盒递给了他,“替我喂。”
李治接过。鹦鹉偏头看他,没有开口。
李泰问:“你知道父皇为何喜欢它吗?”
“会叫四哥的小名。”
“父皇喜欢肯开口的。”
李治放下一粒粟米。鹦鹉啄走,仍旧安静。
李泰坐到了石凳上:“大哥做下这等事,父皇伤心得厉害。我昨日抱住父皇,才知道他近来瘦了多少。”
“父皇没有用晚膳。”
“你每日陪着,也劝不动?”
“我说话没用。”
李泰笑了:“以后会有用的。”
他让左右退开,只留兄弟二人。鹦鹉在架上梳理翅膀,粟米壳掉在李治袖口。李泰伸手替他掸掉,动作同秋猎后一样。
“元昌与你一向亲近。”李泰说。
李治的手停在食盒里。
“他如今伏罪,侯君集、赵节、杜荷都要死。审案的人若问起从前往来,你怎么答?”
“照实答。”
“你同元昌喝过酒,也收过他的弓。”
“那是去年宫宴,诸王都在。”
“供状上少写两个人,多写两个人,父皇未必逐一记得。”
李治抬头:“四哥想让我做什么?”
“我能让人把你的名字拿出去。”
“条件呢?”
李泰靠近一些:“没有条件。你是我弟弟。”
鹦鹉突然叫了一声青雀。李泰笑着回头,李治的脸上却没了血色。他将食盒放到了石桌上,手指碰翻了盛水的小盏。
“怕了?”李泰问。
李治用袖子擦水:“怕。”
“回去等消息。以后少去西阁,父皇需要静养。”
李治起身。走到苑门时,李泰又叫住他:“稚奴。”
“四哥还有吩咐?”
“你那只瘸鹿养得不错。改日送到我府里,我替你养。”
李治站在门下,慢慢点头:“好。”
他出了北苑,没有回晋王院,先去了御马坊。阿满正在清扫鹿棚,见他进来便跪下。李治让他起来,把鹿牵到后门。
“送出宫。”
“送去哪里?”
“终南山有太仆寺的牧场,交给姓杜的老兽医。”
阿满问:“魏王殿下要鹿?”
李治看了他一眼。阿满立刻闭嘴,牵鹿去套车。李治站在空棚里,扶着木栏吐了一次。早晨吃的粥全吐在草堆边,胃里仍在抽紧。
武媚提着食盒走进来。她本来找阿满核问木牌,见李治弯着腰,先去舀了一瓢水。
“漱口。”
李治接过,手抖得水洒到衣襟上。
“你病了?”
“点心太酸。”
“已经三日了。”
“后劲大。”
武媚把食盒放在栏杆上,伸手碰他的额头。李治往后退,后脑撞在木柱上。她的手停在半空。
“没有发热。”她说。
“嗯,我知道。”
“魏王同你说了什么?”
李治抬眼:“你怎么知道我见过他?”
“北苑门口有人看见。”
“你认识的人确实多。”
武媚打开食盒,里面是四块没有放梅肉的蒸糕。她递给了他一块:“先吃。”
李治咬了一口,咽得很慢。武媚等他吃完,才把那张写有左屯卫旧卒名字的纸放到栏杆上。
“三个人里,两个已经在太子案中被拿。剩下一个昨日调去北苑。”
李治盯着那个名字:“你去查了?”
“阿满差点因这块牌送命。”
“我说过不要再碰。”
“殿下也说过怕。”
李治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水槽。墨字遇水散开。他又吃了一口蒸糕,手已经稳了。
“四哥说,元昌同我亲近。案中供状随时可以多出我的名字。”
武媚站着没有动。
“还说什么?”
“让我少去西阁。”
“你会听吗?”
李治没有回答。他把剩下半块糕放回了盒中,合上盖子:“你今日没有放酸梅。”
“怕殿下再吐。”
“我上次没有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