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廊角找水,也算吃得惯?”
李治抬头。武媚的嘴角压着一点笑。他也想笑,刚动一下便停住:“你都看见了。”
“殿下每回都站在能被看见的地方。”
这句话落下以后,鹿棚里只剩水槽的滴水声。李治慢慢合紧食盒盖。
“你什么意思?”
“殿下今日去了御马坊。这里离北苑最近,也离西阁老内侍的住处最近。你在这里吐,半个时辰内便会有人告诉陛下。”
李治的手指扣住盒沿:“我真的难受。”
“我知道。”
“我真的怕。”
“我也知道。”
“其余的呢?”
武媚把食盒推回了他面前:“糕要凉了。”
李治没有接。他盯着她,眼里还有呕吐后的水汽。武媚先移开了视线,去收水槽里的纸团。
“你会告诉父皇吗?”他问。
“告诉陛下什么?”
“我挑了地方。”
“你怕的时候还记得认路。”
“武媚。”
她第一次听见他直呼自己的名字。李治说出口后也怔了一下,随后把脸转开。
“你若觉得我可怕,”他说,“以后别再来。”
武媚捞起纸团,墨水染黑了她的指尖。她把纸一点点撕碎,丢进鹿棚的泥里。
“糕盒要还我。”
“什么?”
“尚食局的盒子有数。”
李治把盒子递给她。她接过后,从里面拿出最后一块蒸糕,塞回他手中:“吃完再走。”
她离开鹿棚。李治站在栏杆旁,把那块糕吃完。糕已经凉了,边缘有些硬。他吃得太快,噎住了,又低头找水。
李治回去以后,一夜没有睡。
他把李泰的话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自己该听错一个字。四哥从前也常吓他,罚他抄书,说要把他送到父皇面前,却没有一次真的伤过他。
幼时他打翻过一盏朱墨,弄污了李泰抄了半月的书。四哥提起那页纸,先吓得他哭,随后却拿小刀裁掉错处,补上一块新纸。父皇来问,李泰只说自己不小心。
可北苑那句话,没有可以裁掉的地方。
他说供状上能够添名字时,没有笑。
李治知道御马坊有人来去,知道自己的惊惧会传到西阁。可真等到父皇使人来问,他又只回了一句点心吃坏了。
他想叫父皇问,又怕父皇当真问到四哥。
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半块蒸糕仍在案上,已经冷硬。他把它收进食盒,没有叫人扔。
第二日,太宗问他为何神色不安。
李治起初说没有,父皇又问一遍,他仍摇头。问到第三遍时,太宗放下药碗,叫殿中所有人退了出去。
“雉奴,”父皇说,“连你也要瞒朕吗?”
李治终于把北苑里的几句话说了。
他说得很慢,惟恐错一个字。元昌与他亲近,供状可以添名字,往后少去西阁,每一句都依着李泰的次序。
说完,他跪在榻前,忽然又想起那盏打翻的朱墨。
“父皇,四哥或许只是提醒儿臣。”
太宗问:“你怕了吗?”
李治不能撒谎:“怕。”
“那便不是提醒。”
这一句说完,父皇像是忽然老了。
太宗叫人取来李元昌案的往来册,又命人退出。当着李治的面,他翻到去年宫宴那一页。诸王同席,李治收弓一张,李泰收马两匹,纪王收玉带一条,每一件都有御史押字。
“青雀说供状可以添你的名字,你便没有想过,朕会查?”
李治看着册页:“儿臣想过。”
“那你怕什么?”
“父皇若已经信了,查出来也晚。”
太宗的手按在李元昌名字上:“你认为朕会糊涂到这个地步?”
“儿臣不敢。”
“嘴上不敢,心里已经想过。”
李治伏下身。
太宗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又问昨日为何去御马坊。李治说鹿要送出宫,自己也确实吐了。
“你知道那里会有人经过?”
他沉默了很久。
“知道。”
“你想让朕听见?”
“儿臣想让父皇问。”
“问了,又不肯说。”
李治的手指攥进袖中:“儿臣怕说错。”
“哪一句怕说错?”
“四哥说没有条件,我是他弟弟。”
太宗久久看着他。
李治额头贴着地砖,终于说出后半句:“儿臣也怕这句是假的。”
父皇没有宽慰他。
册页合起,太宗叫人取太子案全部供状,再召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勣与褚遂良。李治仍跪着,直到父亲说起来,才发现膝下已经麻了。
他退出西阁,在门外碰见送药的武媚。她捧着药盘,没有问里头说了什么,只将脚步放慢一点,让他从身侧过去。
李治的袖口碰到托盘边,药匙轻响了一声。
她抬眼看他,见他脸色白得厉害,嘴唇动了动,守门内侍却已掀起帘子。
“武才人,陛下等药。”
她只得进去。
李治走到台阶下,回了一次头。门帘已经落下,方才那半句没有出口的话,也留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