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的冬天,来得比江南早些。
冬月初,海风便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卷着细碎的浪沫,一阵阵扑上岛来。岛东那片木芙蓉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桃林里也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清晨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是踩在碎银子上。
郭靖却依旧天不亮就起身。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赤着脚,站在岛西演武场的青石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打着那套“培元掌”。
这几个月来,他每日从清晨练到日落,汗水湿透了衣裳,掌风却一日比一日沉浑。从前他只会使蛮力,如今内力自丹田而起,顺着经脉缓缓运转,最后自掌心吐出,虽不凌厉,却厚重绵长,一掌拍出,连场边那几株老桃树的枝干都微微晃动,落叶簌簌而下。
“郭大哥!歇一歇,喝口热汤!”
清脆的嗓音自身后传来。黄蓉提着一只食盒,踩着满地白霜从桃林那头小跑过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衫裙,外罩雪白狐裘坎肩,双丫髻上簪着七师父韩小莹送的那支素净玉簪,晨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明艳得像是岛上最盛的一朵芙蓉。
她跑到场边,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伸手拽住郭靖的袖子,嗔道:“你瞧你,手都冻裂了,还在练!我方才去屋里寻你,不见人影,便知你又跑来这儿了。快,喝口参汤暖暖,娘特意让我给你炖的。”
郭靖收了掌势,憨厚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伸手接过碗,呼噜噜喝了一大口,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滚到胃里,驱散了浑身的寒意。
“蓉儿,”他捧着碗,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我方才练这套‘培元掌’,已能收发由心,虽不敢说大成,却也算有了几分根基。我想……我想过些日子,便动身回一趟蒙古。”
黄蓉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眨了眨眼:“去接伯母回来?”
“是。”郭靖重重点头,眼中泛起一层水光,“我娘在草原上苦了十八年,风餐露宿,受尽白眼,就为了把我拉扯大。如今我大仇得报,又得伯父伯母成全,还有了你……我该接她老人家来享享福了。只是我娘那性子,怕是不肯离开草原,我便想着,接了她来住些时日,哪怕只是看看江南的烟雨,看看桃花岛的海,再送她回去也好。”
他说着,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声音低了下去:“我郭靖十八年没尽过一天孝,如今……”
“傻子,说什么呢!”黄蓉一把按住他的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满是认真,“你如今去接,便是最好的孝心了。再说了——”
她顿了顿,脸一红,却半点没有退缩,脆生生道:“我是你没过门的媳妇,本就该随你去拜见婆婆。这一路山高水长,我陪你走。”
郭靖心头一热,反手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哽咽道:“蓉儿,你待我真好。”
“谁要你好了!快喝汤!”黄蓉脸颊飞红,却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偷到了糖的小狐狸。
……
两人说定了,便一同往主院去见冯蘅与黄药师。
主院的暖阁里,烧着两盆银丝炭,暖融融的。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正缝着一件棉衣。她身子比前些年好了些,可久病初愈,畏寒得紧,坐久了便要歇一歇。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郭靖与黄蓉携手进来,唇角便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伯母。”郭靖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娘。”黄蓉蹦跳着扑过去,挨着冯蘅坐下,顺手替她理了理狐裘的领口,“您又在缝什么呀?方才爹不是说了,让您好生歇着,莫要操劳么?”
“不妨事。”冯蘅笑着放下针线,将那件缝好的棉衣抖开,只见针脚细密,棉花絮得厚实,是一件对襟的藏青色棉袍,正是给男子做的样式,“这是我给你婆婆李萍缝的。塞外苦寒,冬日里滴水成冰,寻常棉衣哪里抵得住?我便寻了岛上最厚的丝棉,又加了两层里子,想来能挡些风寒。”
她说着,又指了指桌上几个包好的包袱:“这是给她的补药,有人参、黄芪、当归,还有些岛上自制的丸药,皆是温补之品。她老人家在草原上操劳半生,身子骨必是亏虚的,正好用得上。”
郭靖看着那件棉衣,又看看那几个沉甸甸的包裹,眼眶顿时红了。他双膝一软,跪在冯蘅面前,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哽咽:“伯母……靖儿代我娘,谢过伯母!伯母待我娘这般上心,靖儿……”
“快起来。”冯蘅连忙伸手扶他,声音温柔得像是岛上的芙蓉香,“靖儿,你娘是位英雄,我虽未见过她,却打心眼里敬佩。她在草原上独自把你拉扯大,教你忠义,教你不可滥杀无辜,这份刚强,比我强过百倍。我这点针线吃食,算得什么?”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笺,信封上火漆封得严严实实,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李萍姐姐亲启”。
“这封信,你亲手交给你娘。”冯蘅将信递到郭靖手中,轻声道,“我在信中说了,蓉儿与你同生共死,两心相悦,我与你伯父都已应下这门亲事。也说了,我敬佩她教出你这般人品端方的儿子,若她愿意,便随你们南下,来岛上住些时日;若她舍不得草原,你们便多陪陪她,横竖一家人,在哪里都是团圆。”
郭靖双手接过信,只觉得那信笺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他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重重点头:“伯母放心,靖儿定亲手交到娘手里!”
冯蘅又拉过黄蓉的手,细细叮嘱:“蓉儿,这一路北去,山高水远,你虽机灵,却也莫要任性。遇事多与靖儿商量,莫要仗着小聪明逞强。还有,塞外不比江南,冬日落雪,风寒刺骨,你自幼畏寒,记得多穿些,莫要为了好看冻坏了身子。”
“娘,我都记下了!”黄蓉用力点头,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冯蘅手里,“这是七师父给我备的药丸,您留着。您身子才刚好些,岛上海风凉,莫要再去芙蓉林里久站,知道么?”
冯蘅摸了摸女儿的发顶,眼中满是慈爱,半晌才轻声道:“去罢。记住娘一句话——不管走多远,桃花岛的桃花与芙蓉,年年为你们开着。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声冷哼。
“哼,家?她这一去,还不知要野到哪儿去!”
黄药师一袭青袍,负手走进暖阁,眉头皱得死紧,脸色却比往常柔和了些。他瞪了黄蓉一眼,又看向郭靖,冷哼道:“郭小子,你那套‘培元掌’,老夫这几日瞧着,倒还有几分模样。可你那轻身功夫,还是笨得像狗熊。蓉儿自幼没吃过苦,你若护不住她,老夫唯你是问!”
郭靖连忙起身,恭敬行礼:“伯父放心!靖儿便是拼了性命,也绝不让蓉儿受半点委屈!”
“哼,性命?你若连自身都保不住,拿什么护她?”黄药师嘴上不饶人,却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又摸出一枚刻着桃花纹样的竹令牌,一并丢给郭靖,“这瓶里是老夫炼的‘续断丹’,外伤内服皆可,危急时能吊住一口气。这枚令牌,你收好——若在中原遇上过不去的坎,去‘回春堂’药铺亮出来,岛上的人会帮你一次。仅此一次,莫要丢了老夫的脸面!”
他说着,别过头去,闷声道:“老夫可不收徒弟,这些不过是看在蓉儿的面子上,给你防身用。你若敢让蓉儿掉一滴眼泪,老夫天涯海角也饶不了你!”
郭靖捧着那瓶药与令牌,只觉得鼻子发酸,重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伯父大恩,靖儿没齿难忘!靖儿此生,绝不负蓉儿,也绝不负伯父伯母成全!”
“罢了,罢了。”黄药师被他这副郑重模样噎得耳根微红,挥了挥手,转身就走,可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停住脚步,闷声道,“……明日卯时,演武场上,老夫再给你喂几招掌法。你那步法太实,老夫教你个巧劲,省得出去丢人现眼!”
郭靖一愣,随即大喜,连连应道:“是!多谢伯父!”
冯蘅在旁看着丈夫这般嘴硬心软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温柔而释然。
……
第二日卯时,演武场上。
黄药师果然亲自下场,与郭靖拆了几十招喂招。他并未教他什么桃花岛绝学,只将“培元掌”中几处运劲的关窍、以及一套最基础的“踏雪步”轻身法门,细细点拨了一遍。郭靖资质虽钝,却胜在肯练,一遍遍摔倒,一遍遍爬起,直练到日上三竿,才勉强摸着了几分门道。
如此,又是三日。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桃花岛的码头边,已站满了送行的人。
曲灵风、武眠风、冯默风等岛上弟子,皆恭敬地立在两侧。江南七怪也早早起了身,柯镇恶手持铁杖,盲眼中满是不舍,沉声道:“靖儿,此去北地,路途遥远,你既要接你娘,便安心去。我七怪在岛上等你消息,蓉儿……也劳烦你们照顾了。”
“大师父放心!”郭靖重重点头,又转向七怪,郑重磕头,“弟子去去便回,定将娘亲接来,与师父们团聚!”
黄蓉今日换了一身便于骑马的浅碧劲装,外罩雪白的狐裘大氅,双丫髻上仍簪着那支玉簪。她先是与江南七怪一一别过,又抱了抱韩小莹,最后才走到冯蘅与黄药师面前。
“娘,爹,蓉儿走了。”她眼眶微红,却笑得明媚,“您二老在岛上好生保重,莫要牵挂。等接了婆婆,蓉儿便随郭大哥回来,陪您看桃花,看芙蓉。”
冯蘅上前,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一遍遍抚着她的背,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好,娘等你。蓉儿,记住娘的话——在外头,莫要逞强,莫要任性。若受了委屈,便回来,娘在岛上给你撑腰。”
她说着,凑到女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道:“蓉儿,娘当年曾做过一个梦,梦见你立在一座城头,身侧站着个年轻人,城外是连天的战火。那时娘便想,那年轻人会是谁。如今看来,便是郭靖了。娘不拦你,去罢。只是无论走到哪里,都别忘了——桃花岛,永远是你的退路。”
黄蓉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点头,将脸埋在母亲肩头,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娘,蓉儿记得。蓉儿……都记得。”
黄药师在旁看着妻女依依惜别,强忍着心头的不舍,故意板起脸,冷哼道:“哭什么哭!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耽搁,天都要黑了!”
嘴上这般说,他却上前一步,伸手将黄蓉的狐裘大氅拢了拢,又替她正了正鬓边的玉簪,动作笨拙却细致,闷声道:“……草原上冷,莫要为了好看脱了氅衣。你自幼畏寒,若是冻病了,看谁伺候你。”
“爹……”黄蓉眼圈更红了,带着鼻音应了一声。
……
辰时初,一艘轻便的快船解缆离岸。
郭靖与黄蓉并肩立在船头,朝着码头上的众人挥手。冯蘅靠在黄药师怀里,身子虽弱,却坚持站着,一直望着那艘船,直到它化作碧波之上的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了,才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