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药师被她这声“岛主”叫得老脸一红,反手握紧她的手,闷闷地“嗯”了一声,耳根却悄悄红了。
……
第二日清晨,郭靖照例在演武场练刀。
正当他练到汗流浃背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哼。他回头一看,只见黄药师一袭青袍,负手立在场边,面色冷淡,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郭小子,”黄药师开口,声音里仍带着那股惯有的孤高,“你那套南山刀法,招式太实,破绽太多;昨日蓉儿教你的五行步法,你又学得不像样。老夫瞧着心烦,今日便教你一套‘培元掌’,专练根基与内力运转。你且看好,老夫只示范三遍,学不学得会,便看你自己了!”
他说着,也不等郭靖反应,便在青石地上缓缓演练起来。
那“培元掌”果然朴实无华,没有半点花哨的招式,一招一式,皆是稳扎稳打,掌风沉浑,内力自丹田而起,顺着经脉缓缓运转,最后自掌心吐出,不带半分凌厉,却自有一股厚重如山的气势。
郭靖看得呆了。他虽资质鲁钝,却最是肯下苦功,黄药师演练的每一招、每一个呼吸吐纳的节奏,他都死死记在心里。
三遍演罢,黄药师收势而立,淡淡道:“该你了。”
郭靖深吸一口气,依着记忆,笨拙地比划起来。他这一练,果然又是破绽百出——掌力吐得太早,内力运转滞涩,脚步更是乱成一团。
黄药师在旁看着,眉头皱得死紧,忍不住出声纠正:“手腕再沉三分!内力自丹田起,不可强行催逼!你这般练,练到死也是枉然!”
郭靖被训得满头大汗,却半点不恼,反而憨厚地笑了笑,认认真真地改了过来,又从头练起。
一遍,两遍,三遍……
他就这样,从清晨练到正午,又从正午练到日落。黄药师起初还时不时出声呵斥几句,后来见他虽笨,却丝毫不曾懈怠,那呵斥便渐渐少了,最后索性不再说话,只负手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冯蘅在凉亭里,命人送了一碗参汤来,亲自端着,走到场边,温声道:“靖儿,歇一歇,喝口汤。你伯父教得严,可他肯教,便是认了你。莫要辜负他的一番心意。”
郭靖接过碗,眼眶微红,重重点头:“伯母放心,靖儿省得!靖儿便是练上千百遍,也要练好这套掌法,护蓉儿一辈子!”
他说着,仰起头,将那碗参汤一饮而尽,又转身走向演武场中央,继续练了起来。
……
如此,又是十余日过去。
秋意渐深,岛上的芙蓉落了大半,桃林里也铺满了金黄的落叶。可演武场上,那个高大的身影,却一日也不曾缺席。
郭靖的“培元掌”,虽仍算不得精妙,却已渐渐练出了几分火候。他的掌风依旧朴实,脚步依旧不够灵便,可那内力的运转,却一日比一日沉稳浑厚。他不再像从前那般只知用蛮力,而是学会了借着呼吸吐纳,将内力自丹田缓缓引出,虽不凌厉,却厚重绵长,一掌拍出,连场边的老桃树都微微晃动。
江南七怪看在眼里,皆是又惊又喜。
这日傍晚,柯镇恶手持铁杖,由朱聪搀着,慢慢走到演武场边。看着郭靖一掌掌拍出,那沉浑的掌风将地上的落叶卷起,柯镇恶盲眼中满是欣慰。
“靖儿,”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温和,“你伯父肯教你‘培元掌’,是你的造化,也是看在蓉儿与你伯母的份上。东邪的武功,天下间不知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莫要辜负了,更莫要堕了我江南七怪的颜面。”
郭靖连忙收掌,恭敬行礼:“大师父放心!靖儿明白!伯父肯教,靖儿便练一万遍,也绝不叫人失望!”
朱聪摇着破油纸扇,笑呵呵道:“你这傻小子,倒真有几分傻福。罢了,你既得了东邪指点,日后更要勤勉,莫要辜负了这一番机缘。”
郭靖重重点头,憨厚地笑了。
……
而此时,在岛东的芙蓉林里,冯蘅正由黄药师扶着,慢慢散步。
她的气色比前些年好了许多,虽仍畏寒,却已能走上一小段路。黄蓉陪在她身侧,叽叽喳喳地说着郭靖练功的趣事,逗得冯蘅时不时轻笑出声。
“娘,您不知道,郭大哥练那培元掌,笨得呀,掌力吐得太早,差点把自己给憋着!我爹在旁看了,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可最后还是没舍得骂他重话。”黄蓉笑嘻嘻地说着,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冯蘅听着,唇角的笑意温柔而释然。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柔声道:“你爹肯教他,便是认了他。他那性子孤高,拉不下脸,你莫要取笑他,晓得么?”
“蓉儿晓得!”黄蓉用力点头,又靠在冯蘅肩头,轻声道,“娘,郭大哥待我好,待爹和您也好。他虽笨,可他的心,比谁都正。蓉儿没有选错人。”
冯蘅望着远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海风拂过她的发丝,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是。娘教你的那句‘看人看心,不看门第’,你没有忘记。他笨,可他肯练;他穷,可他重诺;他出身草莽,可他待你的一颗心,比这世上任何门第都金贵。蓉儿,你选对了。”
……
当日头彻底沉入海底,郭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从演武场回来。
黄蓉早已在院门口等着他,一见他,便蹦跳着迎上去,替他擦汗,又拽着他往屋里走:“快去洗洗,一身臭汗!我方才让厨房炖了汤,等你回来喝呢。”
两人并肩走在桃林的小径上。海风拂过,带来芙蓉最后的清香。
“蓉儿,”郭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等我再练些时日,把这套培元掌练扎实了,便想回一趟蒙古。”
黄蓉脚步一顿,侧头看他:“回蒙古?接伯母回来?”
“是。”郭靖重重点头,眼中泛起一层水光,“我娘在草原上苦了十八年,如今我大仇得报,又得伯父伯母成全,该接她老人家来享享福了。只是……只是我娘那性子,怕是不肯离开草原,我便想着,接了她来住些时日,再送她回去。”
黄蓉握紧他的手,脆声道:“那我便陪你一起去!横竖我是蓉儿,也是你没过门的媳妇,该去拜见婆婆的。”
她说着,脸一红,却半点没有退缩。
郭靖心头一热,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憨厚地笑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蓉儿,你待我真好。”
“傻子。”黄蓉白了他一眼,却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一只偷到了糖的小狐狸。
远处的海平面上,最后一抹晚霞渐渐散去,换来满天星斗。
桃花岛的秋夜,温柔得如同一场不愿醒来的梦。而归途、重逢、习武、相守,这岛上岁月里的点点滴滴,都化作最安稳的烟火,落进了两个年轻人的心里,也落进了冯蘅与黄药师相视一笑的目光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