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说得天真,像是个听故事听入了迷的市井小儿。可陆乘风却听懂了那声“师娘”里,藏着怎样压抑的波澜。
他沉默了片刻,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缓缓低下头,声音低哑地开口:
“师娘她……当年产后本就伤了元气,又跪地求情,磕破了头,伤了根本。虽保住了我们,自己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没过几年,便……便撒手人寰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
屋内一片沉默。柯镇恶长叹一声,铁杖重重顿地:“好人不长命……冯夫人这般女子,竟这般早逝,苍天无眼啊!”
朱聪也红了眼眶,低声道:“难怪江湖上都传,冯夫人产下小姐后便仙逝了,黄岛主因此性情大变,闭岛不出……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郭靖听得心头沉甸甸的,他虽未见过那位冯夫人,却从陆乘风口中,感受到了那位女子的坚韧与慈悲。他低声道:“这位师娘……当真是一位大仁大义之人。”
而缩在床边的黄蓉(小叫花子),却在这一刻,死死地低下了头。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娘没有死。
——娘好好地活在桃花岛上,种着芙蓉,看着桃花,等着她回去。
可她不能说。
她不能说破母亲还活着的事实,不能辜负母亲与陆师兄苦心维持的秘密,更不能让这个傻小子知道,他口中的“黄兄弟”,正是那位“已逝”的冯夫人的女儿。
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用那副脏兮兮的袖子,一遍遍擦着根本擦不干的泪,发出小兽般压抑的呜咽。
陆乘风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望着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叫花子”,唇角浮起一抹极淡、极温和的笑意,眼底却也泛着泪光。
——小姐,乘风只能说这些了。师娘交代的,一个字都不能多露。
——可您要记得,岛上桃花年年开,师娘……也年年安好。
……
“那后来呢?”朱聪强忍着情绪,摇着扇子问道,“陆大侠,那黑风双煞在江湖上作恶,与桃花岛,与郭少侠,又是如何牵扯上的?”
陆乘风收敛了情绪,继续道:
“陈玄风与梅超风逃出桃花岛后,便如石沉大海。江湖上只传闻,二人流窜于江西、湖广一带,仗着强记下来的九阴下卷招式,出手狠辣,杀人无数。他们修炼的武功阴毒至极,往往一爪下去,便在人的头骨上留下五个血洞,江湖上已无人不知‘铜尸铁尸’的凶名。”
“更有人传言,他们使的是九阴真经上的功夫,而那九阴真经,又与东海桃花岛脱不了干系。只是天下人都知二人已被师父逐出师门,因此虽有贪图经书之人四处追查,却无人敢轻易登岛生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郭靖身上:
“前番,二人在太湖一带现了踪迹,一路往归云庄而来。我依着师……依着一位故人的吩咐,在庄外桃林中布下阵法。可那二人毕竟是桃花岛出身,熟知岛上奇门根基,竟将阵法破了一道口子。”
“危急之时,一位故人提前送来密信,点破了阵法的逆转之法,也点破了陈玄风那铜尸横练之身的罩门,正在脐下三寸。”
郭靖听到此处,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柄乌黑的短剑——那一夜,他正是凭此剑,一剑刺穿了陈玄风的罩门!
陆乘风继续道:“郭少侠英勇无畏,以短剑刺其罩门,除了铜尸。而梅超风与陈玄风夫妻情深,眼见夫君惨死,恨极之下,将这笔账算在了郭少侠头上,也算在了传授阵法之人的头上。她只当是师父将桃花岛阵法真传暗中授了给我,借我的手杀她夫君,因此一路追杀郭少侠到嘉兴,欲报杀夫之仇。”
“那故人是谁?!”韩宝驹急道,“陆大侠,您口中的‘故人’,究竟是何方高人?既能知桃花岛阵法,又能点破铜尸罩门,还屡次三番修书让您护着靖儿?”
陆乘风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这位故人,与桃花岛渊源极深,深知岛上阵法与武学关窍。但他(她)不愿留名,只修书于我,命我‘以寻常江湖人的身份,护住郭少侠与那位小兄弟的性命,万不可点破身份,亦不可吐露桃花岛半个字’。”
他说着,目光再度扫过那个缩在郭靖身边的“小叫花子”,意味深长地道:
“故人还说,那小兄弟既扮作乞儿,便是打定主意要凭自己的眼睛去看清楚郭少侠,凭自己的心去选择。让我冷眼旁观,护住性命便够了,切不可代他(她)出头,更不可坏了年轻人自己的路。”
郭靖听得心头巨震。他虽憨厚,却也听明白了——原来从归云庄到嘉兴,从那逆转的阵法到铜尸的罩门,再到昨夜陆乘风的及时赶到,背后竟一直有一位“故人”在暗中护持!
他挣扎着要起身,被陆乘风按住。郭靖红着眼眶,哽咽道:“陆大侠,那位故人对靖儿恩同再造……靖儿,靖儿想当面谢过他老人家!”
“故人不见外客。”陆乘风温声安抚,“他(她)只说,盼你们年轻人,平安长大,凭自己的心,走正自己的路。这便是最好的报答了。”
他说着,将那瓶“生肌玉肤膏”又往前推了推,郑重道:
“梅超风此番虽退,却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伤势未愈,却悍不畏死,诸位万不可掉以轻心。这瓶药,郭少侠收好。我会在暗中再送诸位一程,待出了浙江地界,确保无人追踪,我再回太湖。”
“陆大侠……”郭靖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陆乘风笑了笑,转身欲走,却又似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那个仍旧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的“小叫花子”。
他缓缓走过去,蹲下身,与那脏兮兮的小乞丐平视,温声道:“小兄弟,这一路,怕不怕?”
黄蓉(小叫花子)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锅底灰被泪水冲出两道白印,看上去狼狈又可怜。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脆生生道:“怕……可是,有郭大哥在,我就不怕了。陆大侠,那个师娘……她若在天有灵,一定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对不对?”
陆乘风望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极低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
“小姐放心。岛上一切安好,桃花年年开,芙蓉岁岁发。师娘……也安好。她日夜盼着您回去呢。”
说罢,他不等黄蓉(小叫花子)反应,便直起身,朗声笑道:“小兄弟说得对,故人若在天有灵,定也盼着诸位平安。郭少侠,告辞!”
他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厢房,青衫在晨风里猎猎作响,转眼便消失在了院门之外。
黄蓉(小叫花子)怔怔地坐在原地,好半晌,才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了一个极浅、极柔软的弧度。
——娘安好。
——岛上安好。
——二师兄说,娘在盼着她回去。
够了。这就够了。
她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把那两道泪痕抹得更花,然后蹦跳着跑到郭靖床边,一把抓起他的手,脆生生地嚷道:
“郭大哥!陆大侠说故人盼我们平安呢!那你可要快点好起来,伤好了,带我去看江南的烟雨!你说过的,谁反悔谁是小狗!”
郭靖被她这副精神抖擞的模样逗得一笑,牵动了伤口,却又忍不住憨厚地点头:
“不反悔。等陆大侠送我们出了浙江,我便带你去看。烟雨、姑苏、西湖……你想去哪儿,咱们便去哪儿。”
“好耶!”黄蓉(小叫花子)用力点头,眼中映着窗外的晨光,亮得如同落满了江南的星子。
窗外,秋雨初霁,远山如黛。
一场旧怨,终于在这江南小镇的晨光里,被缓缓说尽。
而属于年轻人的路,才刚刚在烟雨之中,铺展开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