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初霁,王店镇陈家大院的后院里,还残留着昨夜恶战后的湿冷。
青石板上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墙角那几竿翠竹被夜雨洗得发亮,竹叶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便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在水洼里,荡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郭靖的伤,好了大半。
后背那五道被梅超风九阴白骨爪抠出的血痕,在陆乘风留下的“生肌玉肤膏”悉心调理下,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偶尔痒得钻心,却已不妨碍他下地走动。可他的心,却一日比一日沉重,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连喘气都觉得费力。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躺在木板床上,郭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昏暗的帐顶,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同一个画面——
那是母亲李萍在蒙古草原的寒夜里,拥着他,一遍遍跟他描述的场景:
“靖儿,你爹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金兵打来的时候,他拿着一柄短剑,带着乡里的青壮拼死抵抗,要护着全村的百姓。可金人太多,你爹……你爹力战而死,连尸骨都没能寻回来啊……”
还有母亲自己。
那个刚强得像是草原上最硬的石头的女子,在风雪漫天的夜里生下他,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教他说话,教他骑马,教他做人的道理。她总说:
“靖儿,你是宋人,你的根在中原,不可助纣为虐,不可忘了家国之恨。你爹死得惨,你若有一日回了中原,若能报仇,便报;若力所不及,便回来,娘还在。”
可如今——
他回了中原,杀了铜尸陈玄风,在醉仙楼逼得杨康弃剑,名动江南,人人都在赞他“忠良之后,少年英雄”。
可杀父仇人段天德呢?
那个带着金兵血洗牛家村、害死他父亲、又害得母亲流落漠北受尽苦难的狗贼——他连人影子都没摸着!
郭靖猛地攥紧了放在枕边的那柄乌黑短剑,指节泛白,心口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翻身下床,抓起靠在墙边的单刀,独自走进了后院。
……
后院里,秋雨过后,空气清冷得刺骨。
郭靖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布满刀茧的脊背,在院中那片被踩碎了黄豆与石灰的空地上,一招一式地练起了刀。
南山刀法,朴实无华,一劈一砍,本是沉稳厚重、最适合他心性的功夫。可今日,他的刀却使得极急、极躁——每一刀挥出,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刀风呼呼,劈得空气都发出刺耳的锐响。
他脑海里全是段天德那张想象中的脸,全是父亲惨死时的画面,全是母亲在草原上望着南方、偷偷抹泪的模样。
“爹……娘……”郭靖咬着牙,一刀劈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咔”的一声,树皮被劈开一道深痕,木屑纷飞,“靖儿不孝!靖儿……连仇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郭大哥!你疯啦!伤口还没好全,怎么就起来练刀了!”
一声清脆里带着焦急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郭靖一惊,收刀回头,只见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叫花子”正端着一只粗瓷碗,跌跌撞撞地从厢房里跑出来。他——正是乔装改扮、始终以“黄兄弟”示人的黄蓉——身上还穿着那件破烂衣衫,脸上糊着锅底灰,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急得团团转。
“郭大哥,快把刀放下!”黄蓉(小叫花子)跑到他面前,一把夺下他手里的单刀,扔在地上,又伸手去拽他胳膊,“你背上那五道血痕才刚结痂,大夫说了不能用力,你若是挣裂了,又得流血!快,进屋躺着去!”
她说着,还踮起脚,用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去摸郭靖的额头,皱着一张小脸道:“还说不烫,你瞧你,一头都是汗!”
郭靖被她拽着,那股憋在胸口的郁结却半点没散,反而因为见了她,更觉得委屈愧疚。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厉害:“黄兄弟……我、我心里堵得慌。”
黄蓉(小叫花子)一怔,拽着他胳膊的手松了些,仰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他,脆生生道:“怎么了?是不是还在想那杀父仇人的事?”
郭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那双憨厚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层水光。
“黄兄弟……你、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瞎!”黄蓉(小叫花子)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晃着腿道,“这几日,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梦里老喊‘爹’‘娘’,白天又一言不发地擦那把黑剑,谁看不出来呀?我虽是个小叫花子,可见过的人多了,你这是有心事,堵在心里头,没处说。”
郭靖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哽咽道:“黄兄弟,我、我对不起我爹,也对不起我娘……”
他说着,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石凳旁,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娘一个人,在草原上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就为了让我给爹报仇……可我回了中原,杀了铜尸,赢了比试,人人都夸我,可、可仇人还在逍遥法外!我却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我、我算什么忠良之后,算什么郭家的儿子!”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哭腔。这个在梅超风爪下都不曾退过半步、硬生生用后背替“黄兄弟”挡了一爪的蒙古汉子,此刻却像个迷了路的孩子,哭得双眼通红。
黄蓉(小叫花子)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得发疼。
她蹲下身,用那只脏兮兮的袖子,笨拙地替郭靖擦了擦脸上的泪,嘴里却还是那副市井小儿的调调,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道:
“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瞧你,眼泪鼻涕一把抓,羞也不羞!”
郭靖被她逗得破涕为笑,可那笑容里,却满是苦涩。
黄蓉(小叫花子)挨着他坐下,晃着腿,抱着膝盖,侧头看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通透。她轻声道:
“郭大哥,我虽是个小叫花子,可跟着人走南闯北,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我听得多了。”
郭靖一愣:“说书先生?”
“对呀!”黄蓉(小叫花子)一拍大腿,来了精神,比划着手势道,“我听那说书先生讲过好些忠良之后报仇的故事。那些真正能报仇雪恨的,可都不是像你现在这样,病病歪歪、急吼吼地跑去送死的!”
郭靖怔了怔:“怎、怎讲?”
“那说书先生说了,真正的孝子,第一要紧的,是保住自己的命!”黄蓉(小叫花子)竖起一根脏兮兮的手指,摇头晃脑道,“你想啊,你若现在伤没好,就跑去寻那姓段的坏人报仇,打不过他,反被他杀了,那你爹的仇怎么办?你娘怎么办?你这不是孝顺,是糊涂!”
郭靖被她说得一怔,喃喃道:“可、可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谁让你什么都不做了?”黄蓉(小叫花子)翻了个白眼,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要紧的,是用脑子!那姓段的坏人当年害了你爹,又害得伯母流落草原,他自己也知道仇家多,肯定躲得严严实实,改了名、换了姓,藏在哪个耗子洞里。你若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撞到死也撞不着他!”
郭靖听得愣住了,那双憨厚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丝思索。
黄蓉(小叫花子)见他听进去了,又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清脆却认真: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你得沉住气,养好身体,等自个儿的本事够了,再去寻他!到那时候,你一刀劈下去,堂堂正正,报了父仇,也慰了伯母的心。这才是真孝顺呢!”
她说着,还故意吸了吸鼻子,作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我娘从前教过我……咳,我是说,我从前听人说过,看人看心,行事也要看本心。你心里记着爹娘,就是孝;可你若为了报仇,把自己弄死了,那才叫让亲者痛、仇者快呢!”
她险些说漏了嘴,把“我娘”二字冒了出来,慌忙改口,心中却微微一暖——她想起了离家时,母亲冯蘅倚在桃树下,将那封密封信笺交到她手里,温声说的那句“看人看心,不看门第,也不看聪明与否”。
那时她只当是寻常教诲,如今用来开解这个傻小子,才发觉母亲的话,竟字字都透着通透。
郭靖听完这番话,呆了半晌,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那股郁结的火气,竟真的散了不少。他挠了挠头,憨厚道:“黄兄弟……你说的,倒像是我娘会说的道理。我娘也说过,报仇可以,可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那不就是了!”黄蓉(小叫花子)一拍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伯母是明白人,你也是明白人,就是一时钻了牛角尖。行了,别愁了,先回屋把药喝了,伤养好了,咱们再想法子寻那坏人!”
她说着,端起地上那碗已经凉了的药,塞进郭靖手里,自己则蹦跳着跑回厢房,又端了一碗热粥出来,催着他喝下。
郭靖捧着碗,看着眼前这个忙前忙后、脏兮兮却满脸关切的小叫花子,心头那点沉重,竟不知不觉被暖意化开了许多。
……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柯镇恶手持镔铁杖,盲眼朝院中“望”了望,沉声道:“靖儿,你起来练刀了?可是背上伤口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