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朱聪连忙捂住他的嘴,警惕地看了眼四周,见无人,才继续道,“我只是怀疑,尚无实据。这孩子来历不简单,却对靖儿赤诚相待,屡次三番舍命相救,绝不似有恶意。他既扮作乞儿,又女扮男装,必有不得已的苦衷,或是藏着什么天大的隐秘。”
柯镇恶沉默良久,铁杖在地上一顿,声音低沉却坚定:“朱聪,宝驹,你们听好了。这孩子待靖儿如何,你们我都看在眼里。他救过靖儿的命,护过靖儿的心。不管他是男是女,是贵是贱,是何来历——只要他真心待靖儿,便是我们江南七怪的恩人,便是我柯镇恶认下的晚辈。各人有各人的隐秘,揭破了,反倒伤人。此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更不许去盘问那孩子,明白了么?”
朱聪与韩宝驹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是,大哥!二哥与三弟,省得了!”
朱聪摇着扇子,望着屋内那个正笨拙地给郭靖掖被角的“小叫花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温和的笑意:“也罢,靖儿这傻小子,命倒是好,竟能得这般人物青眼相待。只盼他莫要辜负了人家姑娘……咳,莫要辜负了人家这一片真心。”
……
屋内,夜色渐深。
郭靖服了药,又出了一身大汗,烧终于退了些,沉沉睡去。
“黄兄弟”独自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守着一盏如豆的油灯,久久没有动。窗外,秋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翠竹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江南最温柔的私语。
她——黄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锅底灰、却已洗去了泥垢的手,又摸了摸自己胸前衣襟里那封被她贴身收着、始终未曾拆开的密封信笺。
那是离家时,母亲冯蘅亲手交给她的。
她想起了离家那日,母亲倚在桃树下,温声对她说的话:“蓉儿,你此去江南,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有的高高在上却心如蛇蝎,有的出身草莽却赤子心肠。你有一双眼睛,要自己去分辨;你有一颗心,要自己去选择。记住,看人看心,不看门第。”
娘,您说得对。
黄蓉在心底默默地说。郭大哥他笨,可他心正。他明知梅超风厉害,却把我护在身后,半步不退;他明明可以逃,却为了师父、为了我,跟那魔头死战到底。他喝药时疼得眉头紧皱却一声不吭,他昏睡中还念着要给爹报仇、要带我去看烟雨……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靠得住的。
她下意识地又哼起了方才哄郭靖入睡时,那首下意识流露出的曲子。那是一首极为古雅轻柔的小调,曲调婉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静谧与悠远——那是她自幼在桃花岛上,听母亲冯蘅在芙蓉林里低低吟唱的《桃花曲》。岛上年年桃花开,母亲便年年唱,她听了十六年,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我……我怎地又唱起这个来了。”黄蓉猛地回过神,连忙止住歌声,警惕地回头看了看熟睡的郭靖,见他并无反应,才松了口气,吐了吐舌头,“险些露馅。若被这傻小子听出这曲子是桃花岛的调子,再追问我娘是谁,我可就……”
她摸了摸怀里的信笺,火漆完好,上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蓉儿亲启”。
“再等等吧。”她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又温柔的笑意,“娘,您让蓉儿凭自己的眼睛去看,凭自己的心去选。蓉儿还没看够呢。这傻小子如今只当我是他的‘黄兄弟’,是跟他同生共死的乞儿。且让他再多当几日傻子,等我把这江南的烟雨都看尽了,等他身上的伤彻底好了,等他真正看清了蓉儿的心——”
“到那时,我再告诉他,我不是什么‘黄兄弟’,我是黄蓉。是东海桃花岛,黄药师的女儿。”
她想着,忍不住又低头,用那只白皙的手,轻轻替郭靖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他滚烫的额头,她的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傻小子,你快点好起来。”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连窗外的雨声都盖不住,“等你好了,蓉儿便陪你去看烟雨,陪你回蒙古放羊,陪你……去守那座你梦里都在念着的城池。”
……
三日后,郭靖的烧终于全退了。
他左臂上的伤口,在“黄兄弟”日日夜夜的悉心照料下,虽仍留着五个浅浅的血痂,阴毒却已尽数拔除,伤口渐渐愈合,气色也一日好似一日。
这日清晨,秋雨初霁,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映得满室生辉。
郭靖靠在床头,看着蹲在院中井边、正笨拙地替他洗着换下衣衫的“黄兄弟”——那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忙碌着,脏兮兮的衣袖卷得老高,偶尔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在阳光下晃得郭靖有些眼花。
他想起那日昏沉中看到的白皙侧脸,想起这几日“黄兄弟”无微不至的照顾,想起这个自称“小叫花子”的少年,明明怕得要死,却在梅超风袭来时,抓起茶壶就往那魔头脸上砸……
“黄兄弟。”郭靖忍不住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哎!郭大哥你醒啦?饿不饿?我去给你端面汤!”“黄兄弟”连忙站起来,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就要往厨房跑。
“等等。”郭靖叫住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了“黄兄弟”那只想抽回去的、沾着水珠的手。
那只手,纤细,柔软,冰凉,全然没有男子该有的粗糙。
郭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憨厚地笑了笑,没有松开,也没有追问,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清澈而执拗的眼睛望着“黄兄弟”,轻声道:
“黄兄弟,这一路,多亏了你。若没有你,我郭靖早死了。你为我熬药、擦汗、挡灾,我……我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握紧了那只手,一字一句道:“我郭靖是个笨人,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我答应过你的事,便一定会做到。等我这伤彻底好了,我便带你去看江南的烟雨,去姑苏,去西湖,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这一路,我护着你,就像你护着我一样。绝不食言。”
“黄兄弟”怔住了。
她看着郭靖那双清澈见底、没有半分杂质与猜疑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脏兮兮的脸,却像是映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她的眼眶,一点点红了,不是装的,是真的想哭。
她反手握住郭靖的手,用力点头,脆生生地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与鼻音:
“好!郭大哥,这可是你说的!谁反悔谁是小狗!我……我等着那一天!”
阳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只黝黑粗糙、布满刀茧,一只白皙纤细、柔软无骨。
而在不远处回廊下,朱聪摇着破扇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对身后的柯镇恶低声道:“大哥,您瞧,靖儿这傻小子,倒是握住了这世上最宝贵的一双手。”
柯镇恶盲眼含笑,铁杖轻顿:“只要他二人真心相待,管它是贵是贱,是男是女。这江南的烟雨,也该停一停,好教有情人,去看一看了。”
窗外,秋雨初歇,远山如黛。一艘乌篷船悠悠划开水面,朝着烟雨更深处驶去。
而此时的桃花岛上,冯蘅正坐在窗边,望着南方,静静地等着江南的消息。她不知道女儿的身份已在这烟雨江南里悄悄露出了端倪,她只知道,该遇见的,终会遇见;该走的路,蓉儿正在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