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之后,嘉兴城里那场夜半厮杀的痕迹,被淅淅沥沥的秋雨冲刷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上的血迹没了,望月客栈被劈碎的木门也换了新的,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恶战,从未发生过一般。
可客栈里众人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了。
丘处机临走前那句“嘉兴城非久留之地”,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江南七怪每个人的心头。柯镇恶当即便拍了板:走,立刻走!
众人甚至来不及吃一口热早饭,便由朱聪出面,雇了两辆遮得严严实实的乌篷马车,带着郭靖与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叫花子“黄兄弟”,趁着天色未明、城门刚开,悄无声息地出了嘉兴城,一路往北,直奔二十里外一座僻静的水乡小镇——王店镇。
这小镇临水而建,人家不多,卻胜在清净。朱聪早年行走江湖,认得镇上一户姓陈的富农,花了几两银子,租下了他家后院一座带小院的厢房。院子不大,墙角种着几竿翠竹,院中有一口古井,井水清冽,是个养伤的好去处。
一行人安顿下来时,郭靖的伤势,已经到了不得不治的地步。
……
厢房内,药味苦涩。
郭靖躺在木板床上,脸色潮红,呼吸灼热,早已陷入了半昏迷之中。
他左臂上那五道被梅超风九阴白骨爪抠出的血洞,此刻已经肿胀发黑,伤口周围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紫色——那是九阴白骨爪上附带的阴毒内力侵入经脉的征兆。他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烫手的炭,嘴唇干裂起皮,时不时在昏睡中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呓语。
“娘……靖儿不孝……爹的仇……”他在梦里,还在念着蒙古草原上的母亲,念着惨死在金人刀下的父亲。
“郭大哥,郭大哥你醒醒,先把这碗药喝了……”
床边,一个清脆里带着浓浓焦急的嗓音,正一遍遍唤着他。
那浑身脏兮兮的“小叫花子”——也就是乔装改扮、始终以“黄兄弟”示人的黄蓉——正盘膝坐在床前的脚踏上,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刚刚熬好、尚冒着热气的汤药。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着药汁,吹了又吹,直到确认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递到郭靖干裂的唇边。
可郭靖牙关紧咬,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洇湿了枕巾。
“怎么又不喝了呢……”“黄兄弟”急得眼眶都红了,放下药碗,伸出那只沾着锅底灰的小手,轻轻去掰郭靖的嘴,“郭大哥,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的,你快喝药呀!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便真要回蒙古放羊去了,再也看不见江南的烟雨了……”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子去擦郭靖嘴角流出的药汁。也许是她的声音太过焦急,也许是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汗味与草药气息的暖意唤醒了郭靖,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黄……黄兄弟……”郭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视线也有些模糊,只隐隐约约看见一个满面尘灰的小乞丐正趴在他床边,一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郭大哥!你醒了!”“黄兄弟”大喜,连忙将药碗又递了过去,“快,把药喝了,你身上还烫着呢!”
郭靖意识昏沉,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左臂更是疼得没了知觉。他勉强就着“黄兄弟”的手,将那碗苦涩的药汁一口口咽了下去。药一入喉,钻心的苦味直冲脑门,他眉头皱得死紧,却还是咬着牙,一滴不剩地喝完了。
“好、好样的……”“黄兄弟”破涕为笑,伸手去拿榻边的汗巾,想替他擦擦额头的汗。
就在她俯身靠近的这一瞬,意外发生了。
连日来照顾郭靖,“黄兄弟”累得满头大汗,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恰好将她脸颊上那层用来伪装的锅底灰冲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她正低头给郭靖擦汗,毫无察觉,两人挨得极近,近到郭靖只要一抬眼,便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道缝隙里露出的“真容”——
那不是一张满脸污垢、粗糙黝黑的乞儿脸。
而是一小块白皙细腻、吹弹可破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再往上,是一截纤长浓密的睫毛,正不安地颤动着。
郭靖浑浑噩噩的脑子猛地一懵,烧得发烫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过:黄兄弟的皮肤……怎地这般白?
他自幼在蒙古草原长大,见过的都是风吹日晒、皮肤粗糙的牧民与叫花子。寻常乞儿,脸上要么是冻疮,要么是泥垢皲裂的硬皮,哪里会有这样细腻如瓷的肌肤?更何况,这睫毛……也未免太长了些,哪里像个半大小子?
“郭大哥,你看什么呢……”“黄兄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脸色一变,猛地想起什么,慌忙抓起搭在床边的破袖子,在自己脸上使劲蹭了两把,将那道被汗水冲开的缝隙重新用灰抹匀,又胡乱抹了两把汗,将那截白皙的脖颈和手腕也盖得严严实实。
她一边抹,一边故作轻松地咧嘴笑道,露出一口白牙:“我方才出汗太多,把脸上的灰都弄花了,吓着郭大哥了吧?嘿嘿,我这张脸,本来就没洗干净,越弄越花了!”
她说着,还故意吸了吸鼻子,作出一副市井小儿的滑稽模样。
郭靖怔怔地看着她,昏沉的脑子里那点异样,被这熟悉的、带着孩子气的笑容冲得烟消云散。他憨厚地扯了扯嘴角,气若游丝道:“没、没看什么……黄兄弟,多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又来了!”“黄兄弟”瞪了他一眼,把汗巾往他额头上一盖,嗔道,“快闭眼睡觉!等你伤好了,还得带我去看江南的烟雨呢,可不许赖账!”
郭靖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心里一暖,乖乖闭上了眼睛,可那抹晕眩之中,那个“白皙的侧脸”和“纤长的睫毛”,却像是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悄落在了他的心底。
……
厢房门外,回廊下。
朱聪摇着那把破油纸扇,看似在乘凉,实则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正透过半掩的房门,将屋内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方才“黄兄弟”俯身擦汗时,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孩子袖口滑落间,露出的一截手腕,白皙纤细,指若削葱,别说老茧,连一丝劳作的痕迹都没有!这哪里是一个在市井泥地里打滚、沿街乞讨了多年的小叫花子该有的手?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常年握笔抚琴的贵人之手!
更令朱聪心惊的,是方才那“黄兄弟”给郭靖喂药时,看了一眼桌上陆乘风所赠的那瓶伤药,随口嘟囔了一句:“这药虽好,却缺了一味金银花清热解毒,若是加上,大哥的伤口便不会这般红肿发烫了……”
朱聪是何等精明之人?那药瓶上写着江南名医的方子,字迹潦草,寻常大夫都未必能一眼辨全,这“小叫花子”竟像是识得药理一般,一眼便看出了缺漏!而且,她方才端药、吹药的动作,虽刻意装得粗手粗脚,可那手指翻转间的优雅弧度,绝非装得出来!
“二哥,你在这儿鬼鬼祟祟看什么呢?”韩宝驹大步走过来,顺着朱聪的目光往屋里一瞧,只见那“小叫花子”正笨拙地给郭靖擦汗,忍不住笑道,“你莫不是瞧那小叫花子不顺眼?我瞧他挺好啊,对靖儿可是死心塌地,昨夜要不是他拿茶壶砸那梅超风,靖儿早没命了!”
朱聪没有答话,只是将扇子一合,脸上的嬉笑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他压低声音,对随后走来的柯镇恶道:“大哥,你过来。有件事,我觉得不大对劲。”
柯镇恶手持铁杖,盲眼朝屋内“望”了望,沉声道:“可是那小叫花子?”
“正是。”朱聪声音压得极低,“大哥,这‘黄兄弟’……只怕不是寻常乞儿。”
“哦?”柯镇恶眉头一皱。
“其一,他懂药理,识得方子上的字;其二,他手腕白皙,十指纤纤,无半点老茧,绝非吃苦受穷之人;其三……”朱聪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方才我瞧他俯身时,胸前……平平坦坦,不似男子喉结轮廓。更奇的是,他脸上虽抹了灰,可那眉眼轮廓,还有方才被汗水冲开一道缝后露出的半张脸……依我看,倒像是个女娃子扮的!”
此言一出,韩宝驹倒吸一口凉气:“二哥,你是说……这脏兮兮的小叫花子,其实是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