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城外三十里,一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
庙顶塌了半边,月光从破口里漏进来,照在神像后一堆潮湿的干草上。干草堆里,蜷缩着一个形容枯槁、长发披散的黑衣女子——正是铁尸梅超风。
自那夜在望月客栈被丘处机与江南七怪联手击退,她一路狂奔出城,伤势便彻底爆发了。逆五行桃花阵的反噬、丘处机全真剑法的剑气、再加上她本就未曾痊愈的旧创,几股阴毒内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疼得她数次昏死过去。
可她终究是修炼过九阴下卷的人,求生的本能,比谁都强。
这七日里,她躲在这破庙中,咬着牙依着九阴下卷里一段“以阴补阴”的邪门法子,勉强稳住了伤势。她捉来毒蛇、癞蛤蟆,生吞活嚼,以毒攻毒;又强运内力,一遍遍冲开淤塞的经脉。每一次运功,都像是万蚁噬骨,她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冷汗把身下的干草浸得透湿,嘴里却咬着一块破布,半点不肯呻吟出声。
——她不能死。
师哥陈玄风的大仇未报,那捅穿他罩门的小畜生郭靖还活在这世上,那个点破罩门、毁了她夫妇二人阵法的幕后之人也还逍遥法外。她梅超风若是就这么死了,到了九泉之下,有何脸面去见师哥?
第七日夜里,梅超风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淤积在胸口的黑血,那双原本浑浊怨毒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簇幽幽的鬼火。
“师哥……你等着。”她扶着神像的基座,颤巍巍地站起身,十指屈成乌黑的钩状,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我梅超风大难不死,必要拿那小畜生的心肝,来祭你!”
她挣扎着走出破庙,先去了一趟城外那座埋着陈玄风的小山坡。
坟头很矮,只堆着一层薄土。梅超风跪在坟前,伸出枯瘦的手,一点点抚过那冰凉的泥土,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嚎:“师哥,你看见了吗?我没死,我活过来了。你放心,我这就去把那郭靖的脑袋,亲手拧下来,摆在你坟前!”
恨意如毒藤,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
次日黄昏,梅超风蒙着面,潜入了嘉兴城北的一处小镇。
她需要知道郭靖那小畜生的下落。
镇口一家小酒馆里,几个走江湖的汉子正围坐着喝酒,高声谈论着前些日子醉仙楼那场惊动江南的比试。梅超风躲在屋檐后,运起内力,将耳力提到极致,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听说了么?那郭靖杀了铜尸,又在醉仙楼逼得杨康弃剑,如今可是江南武林响当当的人物!”
“可惜啊,那夜在望月客栈,铁尸梅超风找上门去报仇,据说被丘道长和江南七怪打退了。那郭靖也受了伤,听说连夜被人抬出城,往北边去了。”
“往北?去哪儿了?”
“说是二十里外的王店镇!那边有个陈家大院,清静得很,江南七怪租了下来,给那郭靖养伤呢!啧啧,那女魔头若是追去,只怕还要有一场恶战……”
“王店镇”三个字,如同钉子一般,狠狠钉进了梅超风的心里。
她缓缓直起身,眼中杀机暴涨,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黑烟般掠出了小镇,朝着北方的官道,疾驰而去。
……
而此时的王店镇,陈家大院的后院厢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郭靖的伤,好了大半。
他左臂上那五个被九阴白骨爪抠出的血洞,已经结了痂,痂壳脱落,留下了五道浅浅的、却再也消不去的疤痕。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古铜色的脸膛也苍白了许多,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而坚定。
这日清晨,他正在院中练刀。
一柄厚重的单刀在他手里,使得朴实无华,一招一式,都是南山刀法里最基础的劈砍。他不敢用力过猛,只练了小半套,额头上便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郭大哥,歇会儿吧!”
廊下,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叫花子”蹦跳着跑过来,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粳米粥,还有一碟脆生生的酱萝卜。他——正是乔装改扮、始终以“黄兄弟”示人的黄蓉——把碗往郭靖手里一塞,自己挨着他坐在石阶上,晃着腿道:“你伤才好,大夫说了,不能出力。快把粥喝了,我特意让厨房多熬了半个时辰,稠得很!”
郭靖接过碗,憨厚地笑了笑,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又夹了块酱萝卜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含糊道:“黄兄弟,这一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日夜守着我,替我熬药、擦汗,我郭靖早死了三回了。”
“又说这些!”黄蓉翻了个白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软绵绵的,半点武功也没有,“你是我郭大哥,我不护着你,护着谁?再说了,你答应过要带我看江南烟雨的,你若死了,我找谁要去?”
她说着,还故意瘪了瘪嘴,作出一副委屈的模样。郭靖被她逗得心头一暖,那点练刀的疲惫,竟散了不少。
两人正说着话,院角那口古井旁,忽然传来“扑棱棱”一阵声响。
一只灰扑扑的麻雀从井沿的柳树上掉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扑腾了两下,便不动了。
黄蓉眼尖,蹦跳着跑过去,弯腰一看,那麻雀的脑袋上,竟赫然有着五个细细的、圆圆的血洞!她心头猛地一跳——九阴白骨爪!这手法,这力道,除了梅超风,天下再无第二人!
可她脸上却半点不显,反而像被吓着了似的,尖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指着那死麻雀,用带着哭腔的嗓音喊道:“郭、郭大哥!你快来看!这鸟……这鸟死得好可怕!头上五个洞,跟那夜在客栈里,那女魔头要抓你时的手势……一模一样啊!她、她是不是追来了?!”
郭靖闻声变色,连忙提着单刀走过来。他虽憨厚,却不是在蒙古草原上白长了这么大,一见那五个血洞,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朱聪、韩宝驹等人也被惊动了,纷纷从厢房里出来。朱聪捡起那死麻雀,只看了一眼,那把破油纸扇“啪”地一合,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大哥,是九阴白骨爪的力道。铁尸……追来了。”
柯镇恶手持铁杖,盲眼朝向北方“望”了望,沉声道:“那女魔头伤势未愈,竟还能追踪至此。她既找来了,今夜必有一场恶战。靖儿伤未痊愈,黄兄弟又不会武功,今夜——”
“大师父,”郭靖挺起胸膛,握住刀柄,一字一句道,“靖儿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梅超风伤了师父们与黄兄弟!”
“郭大哥!”黄蓉(小叫花子)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眼睛红红的,带着哭腔道,“你别去!那女魔头那么厉害,你伤还没好,去了就是送死!我、我害怕……”
她说着,还故意往郭靖身后缩了缩,一副吓破了胆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飞快地扫过院门、院墙、还有那口古井,心中已飞速盘算起来。
——梅超风既然来了,便绝不能让她得逞。可我若露出武功,身份必露,娘与陆师兄的一番苦心,便全白费了。
——不能用武功,那便用脑子。
黄蓉心思百转,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用那副清脆的嗓音,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与急切嚷道:“大师父、二师父!我想起来了!前几日在茶馆,我听说书先生讲过,那铁尸梅超风最怕两样东西——一样是响动,她杀人全靠偷袭,最恨人先发现她;另一样是眼睛,她修炼那阴毒功夫,眼睛最是畏光畏迷!咱们、咱们在门口挂满铃铛,再撒上黄豆和石灰!她一脚踏进来,铃铛便响,咱们就知道了;她若硬闯,黄豆滑她一跤,石灰迷她的眼!她再厉害,也怕摔、怕看不见呀!”
这番话,从一个满脸尘灰、看似市井小乞儿的“黄兄弟”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副慌慌张张比划的模样,简直再自然不过。
朱聪眼睛一亮,破扇子一拍掌心:“妙啊!这法子虽市井,却正合用!黄豆滑脚,石灰迷眼,铃铛示警,三样齐下,那女魔头便是铁打的,也得栽个跟头!”
韩宝驹也咧嘴一笑:“好小子,平日里看你胆小,关键时刻倒有几分急智!行,就依你说的办!”
当下众人分工,韩宝驹与张阿生去集市买黄豆,南希仁去寻石灰,全金发与韩小莹剪了几十个铜铃铛,沿着院门、回廊、厢房四周,密密麻麻地挂了个满。黄蓉(小叫花子)还嫌不够,又溜进厨房,将灶台上的粗盐、辣椒粉、还有半坛子陈醋都搜刮了来,一股脑儿装在破碗里,摆在廊下,嘴里还嘟囔着:“这个也辣眼睛,那个也呛鼻子,那女魔头若敢来,非把她呛出眼泪不可!”
郭靖看着他忙前忙后的小小身影,心头又暖又软,只觉得这“黄兄弟”虽是个孩子心性,却比谁都靠得住。
……
与此同时,远在东海之滨的桃花岛上。
主院书房里,烛火摇曳。
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封刚刚由快船送来的密报。她比前些年圆润了些,气色也好了许多,只是眉眼间的温婉与通透,却是一点没变。
“铁尸伤愈,已离嘉兴北上,循踪往王店镇而去,似是寻郭靖复仇。”她轻声道,将密报递给身旁负手而立的黄药师,“药师,乘风那边,怕是还不知情。”
黄药师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扫过,脸色骤然一沉,周身寒意四溢:“好个不知死活的梅超风!伤成那样,竟还敢追去!蘅妹,我这就南下,去会会那铁尸!我倒要看看,她有几个胆子,敢动我的女儿!”
他说着,转身便要去取挂在墙上的玉箫。
“药师。”冯蘅轻轻唤住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黄药师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冯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手臂,温声道:“你不能去。”
“为何?”黄药师眉头紧锁。
“三个缘由。”冯蘅竖起三根手指,一一道来,“第一,蓉儿既扮作小叫花子,便是打定主意要凭自己的眼睛看清楚郭靖,凭自己的心去选择。你若此刻现身,蓉儿的身份必露,她这一路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坚持,便都成了笑话。她会觉得自己像个被窥破的傻子,你叫她日后如何自处?”
黄药师一滞。
“第二,”冯蘅继续道,“你东邪的身份一亮,江湖上那些觊觎九阴真经的人,便会蜂拥而来。当年陈玄风与梅超风盗经叛逃之事虽已过去多年,可九阴的余波至今未平。你若南下,各路高手必会盯上你,顺藤摸瓜寻到蓉儿与郭靖身上。到那时,非但护不了他们,反倒害了他们。”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望着丈夫:“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当年便说好了的。江湖主线,交给郭靖与蓉儿去走;我们只守在后方,做他们的退路,而不是替他们去闯。你若此刻南下,便是抢了他们的路。蓉儿如何成长?郭靖如何担当?那杀父之仇、那江南的风波,本就是他们该经历的劫难与机缘。我们若事事代劳,他们何时才能独当一面?”
黄药师胸中的怒火,在冯蘅一句句的劝导下,终于一点点平息下去。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颓然坐回椅中,闷声道:“那……难道就这么干看着?”
“自然不是。”冯蘅微微一笑,走回书案前,提起笔,蘸了墨,在信笺上飞快地写了起来,“我已写好第三封信,命快船即刻送往复归云庄。信中只有一个意思——令乘风乔装南下,以寻常江湖人的身份,暗中护持蓉儿与郭靖。只可惊退梅超风,不可伤她性命,更不可点破蓉儿的身份,也不可吐露桃花岛半个字。”
她说着,将信笺仔细封好,唤来岛上的亲传弟子,郑重交到他手中:“用最快的船,连夜送去归云庄,亲手交到陆乘风手中,不得有误。”
弟子领命而去。
黄药师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半晌才闷声道:“蘅妹,这世上若没有你,我真不知会做出多少糊涂事。”
冯蘅转过身,走到他身侧,轻轻靠在他肩头,唇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你能听劝,便是最好的。蓉儿有你这样的父亲,是她的福气。至于她选的路……”
她望向南方,那是嘉兴的方向,是蓉儿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