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我懂。可我黄药师的女儿,天下一等一的人才都未必配得上,怎能、怎能嫁给一个穷小子……”
“谁说要嫁了?”冯蘅失笑,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角,“蓉儿信里写了要嫁他么?她只说心中欢喜,想要同他一起去江南看看。你这做爹的,倒比女儿还想得远。”
她敛了笑,正色道:“药师,你还记不记得,蓉儿出生那年,你亲口答应过我什么?”
黄药师怔了怔,那段久远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
那是在临安别院,蓉儿刚满月的时候。他抱着小小的女儿,对榻上的冯蘅说:“蓉儿将来要嫁什么人、交什么朋友,我都不拦。只要人品端方,我都依她。人品重于资质,门第皆是虚妄。”
这么多年过去,他竟差点忘了。
“我……自然记得。”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赧然。
“记得便好。”冯蘅的语气柔和下来,握住了他的手,“郭靖待蓉儿以诚,蓉儿待他以心。两人一路同行,去江南赴那十八年之约,去经历他们该经历的风波。这是蓉儿自己选的路,也是她该走的路。你若连自己女儿的眼光都不信,还信什么?”
黄药师沉默良久,胸中的怒火在冯蘅一句句的劝导下,终于一点点平息下去。他长长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妻子的手,力道沉稳而温热。
“罢了,罢了。”他苦笑道,“女儿大了,留不住。我答应过你的事,自然算话。只是——”
他眼底又闪过一丝不甘,抬眸道:“我总得亲眼见见那小子!若是他有一丝对不住蓉儿,我定不轻饶!我明日便南下,去江南寻他们!”
“你不能去。”
冯蘅想也不想,断然否决。
黄药师一愣:“为何?”
冯蘅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南方茫茫的海面,缓缓道出三个缘由。
“第一,你东邪的身份一亮,江湖上那些觊觎九阴真经的人,便会蜂拥而来。当年陈玄风与梅超风盗经叛逃之事虽已过去多年,可九阴的余波至今未平。你若南下,各路高手必会盯上你,顺藤摸瓜寻到蓉儿与郭靖身上。到那时,非但护不了他们,反倒害了他们。”
“第二,蓉儿既没拆我给她的那封密封信,便是打定主意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楚那郭靖,用自己的心去选择。你此刻跑去,摆明了是不信她。以她的性子,你越拦,她越要逆着来。反倒不美。”
她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丈夫: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药师,我们当年便说好了的。江湖主线,交给郭靖与蓉儿去走;我们只守在后方,做他们的退路,而不是替他们去闯。你若此刻南下,便是抢了他们的路。蓉儿如何成长?郭靖如何担当?那十八年之约、那江南的风波,本就是他们该经历的劫难与机缘。我们若事事代劳,他们何时才能独当一面?”
黄药师怔怔地听着,半晌没有说话。
他不得不承认,冯蘅说的每一条,都戳中了要害。
他素来狂傲,行事只凭本心,可这些年,在冯蘅长年累月的陪伴与劝导下,他早已学会了在动怒之前,先想一想后果。而此刻,他心里的那股火气,早已被妻子这几句冷静的话,浇得干干净净。
“那……难道就这么干看着?”他闷声道,语气里仍有几分不甘。
“自然不是干看着。”冯蘅走回他身边,重新坐下,语气放缓了些,“他们往江南去,必经太湖一带。归云庄的乘风,不就在那里么?”
黄药师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我明日便修书一封,快船送去归云庄。”冯蘅点头,“让乘风暗中照应,只以寻常江湖人的身份,在他们遇险时帮衬一二,绝不可点破桃花岛的身份,更不许他干预蓉儿的判断。如此,既护了他们周全,又不夺他们的路。等将来时机到了,该见的人,自然会见。”
黄药师听着,紧绷的面色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望着妻子清亮的眸子,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感慨,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蘅妹,这世上若没有你,我真不知会做出多少糊涂事。”他低声道,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方才我险些就要撕了蓉儿的信,又要不管不顾地杀去江南。若真如此,只怕反倒误了女儿。”
冯蘅微微一笑,靠在他肩头:“你能听劝,便是最好的。蓉儿有你这样的父亲,是她的福气。”
黄药师哼了一声,却掩不住眼底的柔和:“罢了,南下我可以等。只是那郭靖,迟早要到我跟前来。到那时,我定要好好看看,他到底配不配得上我黄药师的女儿!若他有半分对不住蓉儿,我天涯海角也饶不了他!”
“放心。”冯蘅闭了闭眼,唇角的笑意温柔而笃定,“蓉儿的眼光,不会差。”
说到此处,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封信——那是一封尚未拆开的密封信笺,火漆完好,上面是她自己亲笔写的“蓉儿亲启”四个字。
黄药师瞧见,问道:“对了,你给蓉儿的那封密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她怎么不拆?”
冯蘅将那封信轻轻放在掌心,抚了抚封口的火漆,柔声道:“我写的,不过是些保身脱困的法子,还有一句话——若有一日你认定了那人,便将这信与他同拆。她不拆,是打定主意要先自己看清楚那郭靖,而不是急着要我这个做母亲的替她做主。药师,这说明她不是被那少年哄得昏了头,反倒比我预想的还要清醒、稳重。有这样的女儿,你我还担心什么?”
黄药师看着那封信,又看看妻子,终于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赞叹:“这倒是。蓉儿像你,心里有主意,行事有分寸。我黄药师的女儿,本就该如此。”
冯蘅微笑着将信收回抽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了窗外。
窗外,海天一色,秋阳正好。她的思绪,却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飘回了蓉儿出生那日,嘉兴别院的产房里,她原魂归位时,脑海中闪过的那最后一幅画面。
“药师。”她忽然轻声道,“你还记不记得,蓉儿出生那日,我曾与你提过一场旧梦?”
黄药师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自然记得。你说梦见许多年后,蓉儿立在一座城头,身侧站着一个年轻人,面目模糊,城外是连天的战火。这些年来,你不止一次提过那梦,说那不像寻常的梦境,倒像是……某种预兆。”
冯蘅的目光微微悠远起来,声音也轻了几分:
“这些年,密报里一次次出现那个名字——郭靖。漠北长大,忠良之后,资质鲁钝却心性坚韧,由江南七怪悉心教导十八年。我方才读蓉儿的信,读到那句‘心中欢喜安稳,胜过岛上十六年所有欢愉’时,忽然觉得……梦里那个站在蓉儿身边的年轻人,多半便是他了。”
黄药师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她:“你是说,那场梦……竟要成真?”
“是梦是真,我不敢说。”冯蘅轻轻摇头,目光却是一片澄澈的平静,“可若是命运真要将他们牵到一处,我们做父母的,拦是拦不住的,也不该拦。乱世将至,蒙古崛起,宋金对峙——那孩子将来背负的,或许不只是蓉儿一人,还有这天下百姓。蓉儿既选了他,便是选了一条崎岖却光明的路。”
她转过头,望着丈夫,一字一句道:
“我们能做的,便是守好这座岛,做他们最安稳的后方。等他们倦了、累了,或是受伤了,回头便能看见——桃花岛的灯火,永远为他们亮着。”
黄药师静静地听着,胸中那点残存的戾气与不甘,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伸手将妻子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低声道:
“你说得对。只要蓉儿欢喜,只要她平安,我便依你。我黄药师这一生,争过武学第一,争过天下扬名,可到头来才明白——最要紧的,不过是你们母女二人罢了。”
冯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唇角浮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窗外,一阵秋风拂过,岛东那片木芙蓉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粉雪。
冯蘅望着那漫天花雨,心中默默地说:
蓉儿,去吧。
去看你的江南烟雨,去看你选的那个人,去走你该走的路。
娘不拦你,也不替你选。娘只在这岛上,守着桃花,守着芙蓉,守着你父亲,等你回来。
等你真正看明白了那一日,再拆开娘的信。
到那时,娘会告诉你——
你选的,没有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