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儿这两日有些心神不宁。

前日她出府替内院采买，刚拐入平时常走的近巷，一个中年妇人拦下她，说有要事相告。蕊儿皱了下眉，只当对面装神弄鬼，嗤了一声刚要绕开，那妇人低低补了一句，“蒙大人在朝堂惹了祸事。”

蕊儿一愣，脚步生生顿住，咬了下嘴唇，到底跟了上去。

七拐八绕，进了一间不起眼的院落，正屋里坐着个人，见她进来，微微颔首，浮起笑模样。那人面色粉白，眉目柔和，说话调子极轻极慢，抬手慢悠悠斟了盏茶。

“蕊儿姑娘，坐。”

蕊儿没坐，刚跨进门便站定，两手攥在身前，警惕着。那人也不勉强，自顾自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对蒙大人的心思，我知道。”他开口，语气温温和和的，“这蒙府里头，论忠心，没人比得过姑娘。”

蕊儿没接话，但攥着身前的手松了松。

那人把茶盏搁下，叹了口气，“只是府上添了个外来的女子，住了这么久……”他顿了一下，带上了几分惋惜，“你家大人，是不是不如从前安稳了。”

蕊儿依旧不言语，眼神微凝，看向对面的人。

“陛下那头，也有些看法。”那人声音更低了些，像在分享一道秘密，“上头要的是蒙氏的稳，可那女人做事出挑，若蒙大人执迷不悟，被带上了歪路，该如何是好？”

他抬眼看向蕊儿，轻轻啧了一声，目光里带上忧虑，“今日找姑娘来，也是替大人的前程着想。”

蕊儿看着他腰间宫符，跟大人的一样，不似作假，咬了下嘴唇，“你想要我做什么？”

那人笑了一下，不急着答，将案上那盏为她斟的茶推过去，“不是什么大事。”他依旧慢条斯理，“蒙大人书房那些卷册，有些不该留在府里，否则便是招祸，你替他拿出来，拿给我处置，大人那边，就安稳了。”

蕊儿愣着看他。

“不认得字？”

那人见蕊儿发怔，轻轻笑了一声，伸手蘸了茶水，在案上写了两个字：赵高。

“看到这个字样出现得多的，就拿来。”他捻了捻指尖残水，语气还是那般温和。

“你家大人的笔迹，你总该认得，若是出自他手，更要拿来，否则便是大祸临头。”

蕊儿恍恍惚惚地回来后，连着两宿没睡踏实。

她把娘留给她的一只鎏金的旧镯子从箱底翻出来，攥在手里，坐在榻上发呆。

她是蒙府的家生婢，从小在府里长大，伺候最久的就是府中的次君蒙毅。娘临死前告诫她，蒙家是良善的主家，要她尽心侍奉，她便从此一心一意，都放在他身上。后来夫人入门，她也真心欢喜，最大的梦想，就是日子这般安稳的过。

若说有一丝小小的私心，那便是偷偷念着，若有一日能被免了奴籍、抬举成侧室，就是身为婢子，顶天儿的好归宿。

可那个陆锦出现了。

大人待她那么细致，她却不放在眼里似得。

平日里不知避嫌，跟大人和那聂先生日日共处一室，听说之前消失的日子，是去了北方的野地，与那匈奴混迹半载，着实恐怖。

蕊儿摩挲着镯子，越想越不对劲，终是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次日，她趁着二人入宫当值，端着洒扫的由头进了书房。

她在屋里做賊一样小心翻着，最终在陆锦案面一摞压着的卷册下，找到了一卷异常的，是大人工整的笔迹，内里反复几次出现那茶水写在案上的字型。她心里砰砰乱跳，把那一卷抽出来，揣进怀里，小心翼翼将其他卷册归位复原，然后一路提心吊胆，将东西递了出去。

陆锦发现那卷册不见，已经是第二日晚间。

她翻来覆去把案上卷册倒腾了两遍，动静太大，连蒙毅都抬眸看过来。

“完了！你那卷查赵高的线索链不见了。”

蒙毅搁下笔，两人一起把案上案下又翻了一遍，他静默两息，开门唤了这两日书房近前当值的小厮来，没花多少工夫，便摸到了蕊儿身上。她昨日进书房洒扫的时辰比从前长，这几日还显得有点魂不守舍。

蒙毅把蕊儿唤来，遣走杂人，将书房门关严。

蕊儿起先还想赖，抬眼看到蒙毅难得阴沉的脸色，又看了看陆锦，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哭着把前因后果说了。

蒙毅听完，闭上眼，只沉沉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