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人将蕊儿带下去管束起来，又紧急派人出去，连夜追那些线索。第二日消息陆续传回，结果不出所料，那布庄前日关了门，连告示都未张贴，少府小吏则是突然告了丧假，去到家中探查，早已人去屋空。

所有线索，一夜之间，断得干干净净。

书房里静了许久。

陆锦先开口，懊恼着，“是我大意，这么要紧的东西，向你借来，却只草草压在卷册底下。”

蒙毅枯坐着，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叹了一息。

“此事与姑娘无关，是我之过，从前待蕊儿太过纵容。”

他又沉默下去，半晌才缓缓开口，说起从前旧事。

蕊儿的娘是蒙府的老仆，当年蒙毅生母走得早，她便兼了乳母的责，一手把蒙毅带大。他幼时身弱，总爱生病，全靠蕊儿娘整宿陪着，才熬过来。她一生辛劳，膝下几个孩子都没养住，只剩蕊儿一个，前几年病重临终时，拉着蒙毅的手，求他善待蕊儿，让她这辈子有个着落。蒙毅自然应了，这些年待蕊儿，无论吃穿用度，都比别的下人宽厚，平日里见她做活伶俐，也不大约束她的性子，由着她有几分主意。

没想到，竟走到今日地步。

蒙毅说完，垂下眼眸，肩背都微微塌下，难得流露出深深的无力感。

陆锦听完，沉默了一会，皱起眉，“赵高这一遭，比咱们想的更狠、也更准，少府的文书你查的那么谨慎，还是把这条毒蛇惊了。关键他一伸手，就能精准拿捏住蕊儿，他是怎么知道府中这些旧事的？”

蒙毅没有说话，依旧垂着眼，声音却冷下来。

“府中的下人，该筛查一波了。”

陆锦点点头，把桌上散乱的简册重新收拢了一下，放回案角，“往后对赵高，得比从前更警惕，这次之后，他只会藏的更深，不能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她抬头看向蒙毅，深呼一口气，提振语调。

“从头再来！事必留痕，肯定还有其他的线索，咱们一起查。”

蒙毅缓缓抬起眼，也看向她，尽力浮起一个淡淡的笑，轻轻嗯了一声。

蒙毅去到庑房时，蕊儿的眼睛已经哭肿了。

她瘫跪在地上，抬眼看着自家大人，眼泪又落下来，哭的说不出整句话。蒙毅没有命人责罚，只是站在她面前，缓缓开口，把前因后果的真相说了一遍，告诉她，这半载的心血毁于一旦，每一笔线索都牵着人命，现在被她递出去，便真是把命交到了别人手里。

随着每一个字落下，蕊儿连哭都忘了，小脸煞白，身上筛糠一样的抖，整个人彻底瘫在地上，爬过去，想去拉蒙毅衣摆。

“大人，婢子错了！我可以作证，是那人……”

“哪人？你如今手中无凭无据，若是指认，反像我纵使家仆攀咬构陷，落得别人口实。”

蒙毅下意识后撤半步，避开蕊儿的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说狠话。

“你且好好反省，明日让王二送你去田舍，在那边做活吧。”

他言罢转身离去，难掩失望，不再多看她一眼。

蕊儿犯下如此大错，没有私刑处置已是开恩，府中如今留不得她，发落去蒙氏郊外的田产上帮佣，到底给她留了一条活路。

蕊儿跪在原地，眼泪已经哭干，只呆愣愣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绝望空洞。

她双手合十，朝着虚空里拜了一拜，嘴唇翕动了几下，轻声喃喃。

“娘，蕊儿蠢，害了大人……”

她缓缓抬头看着房梁，把腰间衣带解下来，踩上案面。

这边徐让刚从书房告辞出来，哼着小曲儿穿过回廊往外走。

他那火药的稳定性测试获得了重大突破，急急登门来向陆锦汇报进度，得了她夸奖，此时心情正好。快走到府门口，冷不丁听到庑房那侧，隐隐传来案几倒地的动静。

他顿下脚步，鬼使神差地探头瞅了一眼，窗棱素绢之上，一道朦朦胧胧的人影，悬垂在屋中。

徐让的小曲儿戛然而止，他僵了一息，嗷地一声怪叫，直直撞门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