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心里那团乱麻理了几天,没有结果,她索性绕过去,装聋作哑,每日照常共事。
可蒙毅心思何等细腻,一眼便觉出不对。
从前她埋头书写,他递茶过来,陆锦头都不抬,便随手接了,有时还要嘟囔一句“今日煮的淡了”,可如今他递来,她会下意识双手接过,道一句“多谢,我自己来”。从前两个人核对一卷账目,夜间灯火昏暗,头凑得近,各自在卷册上指点,自在又坦荡,但她现在却会在挨的太近时,暗暗往旁边挪一挪,坐直身体。
蒙毅全落在眼里,却问不出口。
他本来就藏着心虚,那些朝堂之上待人接物的分寸和游刃有余,在陆锦面前,通通失了效。往前一步怕唐突,退后一步又放不下。于是他也闷着,只把案上的卷册堆得更高了些,让公务扯回那些不该有的思绪。
两个人在书房,埋首案间,除了必要的沟通,不再多言,像两只避世的鸵鸟,各自一头扎在卷册里。
这一日,蒙毅终于拉过席子,在陆锦案前坐下。
因为有正事要谈,关于赵高的。
“有眉目了?”陆锦抬眼,看着蒙毅将那卷他一直收在暗格的竹简展开。
蒙毅点点头,面色正经,指尖点在几处圈出的条目上。
“摸到了一条贪墨的线。”
这些是他从少府历年积存的拨付文书中,一点点梳理出来的,赵高此人滑不留手,做事总隔着几道关系,也从不在自己名下留痕。
但再滑的鱼也有影,蒙毅顺着几条看似不相干的线对比排查,摸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吏,多年前被赵高的徒弟举荐进少府当差,这么些年一直都在基层没动窝,却把持着各类采买入账的活。蒙毅派人盯上他,蹲到他家眷隔几日便往城东一家布庄逛,那商铺后来查了底细,是赵高一个远房族侄开的,布帛生意入不敷出,却一直撑着不关张。
“好家伙!”陆锦忍不住感叹,“两千年之后的贪官,都该跟赵高学学反侦察手段。”
蒙毅抬眸,无奈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这条线只能算有眉目,还未得到实证,而且,我疑心不止这一条,还需要些时间。”
陆锦垂眸看着简册,内里记录详尽,笔迹工整,是蒙毅的一贯风格。
“能查到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这册先留给我看看,没准换个思路,能再寻些蛛丝马迹。”
蒙毅看着陆锦将卷册收好,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慢吞吞退回自己案边。
两个人又沉默埋首,案上那盏铜灯刚添了油,火苗稳稳的,映着二人各自低垂的眉眼。
这边局势陷入微妙的别扭时,聂明轩那边正卡在一桩难题上,也没好到哪去。
他如今深得李斯器重,尤其是提了生产建设兵团那套构想后,李斯直接把军功爵制的改革策略落在他头上。这几乎是新律中最重的环节,直接撼动了大秦百年立国之本,从前斩首授爵、以战养功,一旦动了根基,牵扯的是军中几十万将士的上升通道。
李斯的意思很明确,要改,但不能急,急则生变。
聂明轩对着空简枯坐了半天,脑子里都是后世那些已经完善的东西,在配套的政策、生产力和适宜环境中稳定运行。但这些东西没法照搬来大秦,太超前的东西,没有落地的土壤,从零到一的革新,往往是最动荡的,分寸拿捏不好,便从革新成了革命。
这日,他从李斯府上回来,手里握着刚被退回来的初稿,脑子里还绕成一团,跟自己较着劲。
经过回廊的时候,正撞见冯婉莹从内院出来。
她今日穿着素净,却依旧体面,见了迎面走来的聂明轩,轻顿住脚步。按往常的规矩,她只需微微颔首一礼,与他擦肩而过。
但这一次,她脑中一瞬间,闪过了那日陆锦的话,鬼使神差地停下。
聂明轩也停下,有点意外冯婉莹今日态度,他这会儿脑子里那团麻还没散,整个人眉头拧着、嘴角绷着,烦躁都写在脸上。
冯婉莹没有垂眸避让,而是双手交叠身前,抬眼看着他。
“聂先生……似有烦忧。”
聂明轩怔了一下,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随即一拍脑门,缓和了神色,自嘲一笑,“让夫人见笑,手里有个东西,理了几天理不清。”
他没有藏着掖着,坦然将手中那卷初稿摊开,指了指上面涂得最乱的那几行。
“军功爵改制,要动军中几十万人的饭碗,往前一步怕造反,退后一步又推不动……不知夫人,有什么看法?”
他这话出口时没抱什么指望,更像是顺口一句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