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方柳微一颔首，干脆道：“好。”
望着矜贵男子步履匆匆的背影，解方柳心中有些猜测。轻声叹气：“他们最好祈祷赵乔对这件事有兴趣，还想玩一玩吧。”
马蹄疾驰，踏碎一地寒路。左右十几匹马护着中间的车架连夜出城，到最近的城镇，直接住进了官府。
令玉京：“别让人来打扰。”
“是。”
兵荒马乱之后，时间来到深夜，万籁寂静。令玉京忍不住轻轻推了推赵乔，她的手滑落，无力的搭下床榻。
“对。”他低声道。
“对。”他又说了一次。
似乎有地老天荒海枯石烂那么久，令玉京习惯的安静这时却让他厌恶至极。
他第一次遇见赵乔是在安国公府，刚见面她就迷迷糊糊的拉着他睡觉，说她的衣服很舒服。明明那时候也是睡着的，可是在令玉京的记忆中，却有她平缓的呼吸声、蝉鸣以及衣料摩擦发出的轻柔声线，纵横交织，构成生动乐谱。
而不是像现在。
寒冷、灰暗、死寂。
一切不属于赵乔的颜色统统都出现在她的身上。而他本可以避免一切。
大夫送药过来给陛下和赵小姐，道：“连着喝上三天，待药物排出体内了就无碍了。还有一件事。”
久久等不到回应，大夫斗胆抬头。
不知何时，陛下正在注视他，好似潜伏在黑暗中的异端。他手边那条有些可笑的布蛇似乎也在用相同的目光看着他。
不敢迟疑，大夫赶忙低下头道：“陛下和赵小姐共同中的这种药是……宫里的禁药。幸好误用不多。”
“她多久会醒？”
大夫小心的估摸着，回答：“明天差不多就醒了。只是这段时间可能会疲惫、嗜睡、脱力、呕吐、食欲不振，骤然断药，身体的疼痛会成倍的返还，还可能，还可能会……”下面的话他不敢说出口。
上瘾。
令玉京曾提醒过赵乔，让她不要再服用她自己的那种药，如此看来，她从来没听过。那种药或许会让人产生心瘾，禁药的瘾却扎根在身体和灵魂上，那不是人力能抗衡的。
纵然是那两个人，不也是死在这个上面吗？
大夫急急补充：“只是有可能。”
“你退下吧。”
大夫擦拭额头的冷汗，拎起药箱准备离开。
“等等。”
大夫又跪下来。
令玉京握住赵乔的手，帮她一件件卸钗环，道：“准备一份致死量的这种药。”
看来下药的人在陛下这里已经是个死人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陛下的性格。
大夫低头称是，下面听到的话却让他愣了愣神，没明白什么意思。
“放些糖。”
在什么里面放糖？致死量的药中吗？
“……是。”
最后取下的是一支蝴蝶金钗。赵乔有太多支蝴蝶金钗，各种飞翔姿态、图案花纹，像是收集癖大爆发。
令玉京握着金钗，蝴蝶的翅膀在他掌心印下红色的痕迹，他把钗放在小蛇的怀中。和衣躺在赵乔身边，令玉京三次才侧脸闭上眼，调整着呼吸。
已经很晚了，该睡了。
“咚。”
外面值守的属下先是一愣，而后谨慎的在外面叫一声：“陛下？”
陛下私人时间唤人进去从来不会开口，哪里能发出声音，就会在哪里敲两下。外头伺候的听不见，陛下也并不会发怒惩治，最后挑一批耳朵好的在他独自一人时伺候就是了。
和先帝不同，陛下没有什么杀戮欲。
但是这次不同，陛下是真的生气了。属下不敢赌这一声是否是唤他的，只得悄悄推开一条缝，又道：“陛下？”
屋里的一处亮的有些扎眼了。
陛下的衣服是赵大小姐选的，外头是件广袖长袍，拖在地上。陛下的青丝和衣袍一般，散到肩头背后，在橙黄烛火中有种幻觉之感。他拿着一根蜡烛，将床榻旁边两树上的所有火捻点燃。
倾斜、点亮、竖起。蜡油顺着蜡烛滑到陛下的手上，陛下却毫无知觉。
“去查。”陛下忙着点火，连余光都没有工夫赏他。
属下环视一圈，在桌上发现一张裁的四四方方的纸，上面是陛下的字。工整的馆阁体，顿笔连捺，笔力十足，完全没有平日随手扯过来一张，正面有字就轻飘飘龙飞凤舞写背面的随意。
打眼一瞧，是一些京都里前朝宫里放出来的，还有些宗室。
陛下终于弯腰点完最后一支了。他坐在床边，吹灭手中的蜡烛，信手扔到自己也不会在意的地方。
蜡烛骨碌碌滚到属下脚边，一阵毛骨悚然之感油然而生。像是坐在画中的陛下正直勾勾看着他，同上朝时坐在龙椅上那般温和道：“疑者不必报过来，就地杀了吧。”
疑者即可杀之。属下一震，不敢相信这是陛下能说出来的。
令玉京犹嫌不够。他唇角继续带着笑：“全族成年男子一律斩首，其余男女流放北地，皆大赦不免。”
“着刑部……”陛下一顿，约莫是变了主意：“不，让大理寺去做。另，阖族女眷不再流放，削籍，没入京都教坊。”
属下：“是否要传讯给商大人令其速速返京？”
陛下温柔的给赵大小姐掖掖被角，道：“先不必。商卿能力卓绝，善于御人，大理寺的人查和他查无甚区别。而且……”
话说到一半。忽然，很轻微的，赵小姐动了一下。
令玉京虚假的情绪突然全部被抽离，面上情绪真空了一瞬，呆呆地看着赵乔。
赵乔的眼珠在动，眼皮却睁不开，泛白干枯的嘴唇中字符支离破碎。
令玉京倾身贴近她的唇。
“挨千刀的……等我……等我搞……搞死你们……王八犊子……”
“嗤。”令玉京笑了一声。
“那陛下……”
“去做事吧。”令玉京用温和疏离的语气道：“四海客栈的，看住他们即可。”
赵乔醒来定要发火的。
留些玩具给她消气，算是哄哄她。
“乔乔，争点气。”令玉京俯身在她耳边，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别用上我给你准备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