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是时候了。
赵乔搓搓手,期待道:“啊,我来了!”
准备将赵乔抱起回到屋中的商时序停下手中的动作,细心感受自己方才以为是错觉的动静。
赵乔好像动了一下。
不,不是错觉。
商时序让她半躺在铺了厚斗篷的树下,手臂环住她的后背。赵乔睫毛轻微的颤动,似乎在挣扎着想醒来,但颈间的疼痛和身体的寒冷让她不得如愿。
虽然肢体的疼痛传达不到灵魂状态的赵乔身上,可身体的疼痛是持续的。灵魂一归位,赵乔当即就想呼痛,偏还醒不过来!
慢慢的,随着药力的推移作用,赵乔还是睁开了眼。
商时序一怔。
因为这双眼没有一丝病醒的迷茫恍惚,而是饱含笑意、甚至挑衅的。
“别来无恙啊,商大人~”
她发不出声音,商时序却能补足她的语气音调。
赵乔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神情?仿佛她是一个完美的胜利者,现在这一刻不是她的劫后余生,而是胜券在握。
所有在安心客栈中发生的一切一帧帧闪过,商时序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而这正是赵乔如此的原因。
是什么呢?
“大人是在哪里任职?”
“朔州平阳。如今任满要赴京了。”
朔州。朔州。
钱鹏也在朔州任职。
“王县令曾经是不是在南方任职?”商时序厉声询问令和苏。
虽然对他这般不客气的态度敬谢不敏,令和苏还是皱眉回答道:“聊天时曾听他提过,似乎是在南方任职。”
该死的!
商时序干净利落撒开手,迅速扫过周围的所有人,果然没有王县令!
他撤的仿佛赶着投胎,赵乔支撑不及,一脑子仰地上去了。她捂住干涩的喉咙,勉强发出嘶哑的声音:“哎哎哎,君子风度呢!”
客栈窗户的烟雾已经从丝丝缕缕到浓稠如云了。大团大团的灰黑色从窗户涌出,然后散到天上,散发着浓重的不详。
“那是,那是!”季如舟震惊:“我们刚走就着火了?这是好运还是霉运?等等,我们都出来了吧?”
他左右看看,发现少了两个人。
“老板娘和王县令呢?”
就等着他这句话似的,王县令惊恐扭曲的脸出现在窗户边,好若一副诡异横生的图画,伴随着刺耳的嚎叫。
“啊!!!救命!救救我!”王县令的手死死扒住窗台,但甚是徒劳,他浑身无力,只能任由身后的力量将他拖入死亡的深渊。
大火从他的衣摆烧到他的脊背,然后是头发。高热的温度黏在他的皮肤上撕扯不掉,浑身的剧烈疼痛令他发出嚎叫的挽歌。
王县令绝望的惨叫隔着极远的距离钻入众人耳中,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终于消失在窗前。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苍白的、餍足的,美人面。
方才的种种发生的极快,客栈的窗户就像是街边的连环画框,几息之间,已演了个悲欢离合。戏台终于演到终场戏。
杨三娘换上了一身云锦紫罗裙,她笑着低头,看脚边打滚翻腾却毫无用处的王县令。
他曾经站在钱鹏身边,趾高气昂,三言两语便定了杨家的罪,连堂也不必升。
如今,她也不需要听他是不是有理由和苦衷了。
“你要我死,你也别活!!”王县令脸上红肉翻出,有的被烧得焦黑,一双眼珠子往外突着,红血丝比眼白还要多,咬着牙,死死攥着杨三娘的衣摆。
直到看到火苗顺着他的手蔓延到杨三娘的裙摆上,他才发出临死前堪称疯狂的笑:“哈哈哈哈哈!你也要死!!”
“嗤。”杨三娘低声笑,声音爬坡似的一点点走高,直到压过王县令的声音,变得恣意癫狂。
她一脚踢开王县令的手,却不忙着扑灭身上的火,抬起广袖,左右打量自己身上蔓延的火意:“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当然要陪你们一起死!”
“因为我和你们一样都该死啊!都该以最残酷,最疼痛的方法去死!”
杨三娘从窗户看到那边围绕着赵乔的人开始向她奔来,又要围绕着她时,突然理解了赵乔对于这些焦急的关心无动于衷的心情。
她们只是饥饿野狗的食物。
真是疼啊!
阿爹阿娘!你们当初也是如此痛彻心扉吧!
我们一家人总要经历一样的事情。
来世,才能再做一家人。
杨三娘站不住倒下,此时旁边的王县令已经浑身焦黑,连五官都看不出,早就没了声音。
人体水分多,原本是不会烧得这么快,可他身上泼了助燃的东西,又被下了药无法自救,只能眼睁睁的感受自己痛苦的死去。
杨三娘对待自己也没有手下留情,她身上的助燃物比王县令身上撒的更多,她的衣服更易燃,她也更少挣扎。
人在死亡面前和本能对抗是极其不容易的一件事,但是她做到了。
她做到了。
她的罪孽都偿清了,她可以干干净净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