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的大火,杨三娘带着橘色的光迎上吊索,将自己的头颅塞进去,狠狠一坠——
图撒在上,愿我恶身吊死,善身得升。
天上有她的阿爹阿娘在等她,她已经看到他们了。
满屋的大火像是火红的花海,一簇簇的盛开在朽木和糜烂的血肉上,那是它们最好的养分。
杨三娘疼痛的笑着,永远闭上了眼。
一切尘归尘、土归土,所有的善意恶意,难以定论的复杂情感都不得不终结。
好像挣脱了命运。
自此之后,命运再也无法摆弄于她。
安心客栈的顶棚遮住楼顶,栈脚被雪洇湿,唯有二楼,取火炭烤,是最干燥、最适合冬日燃火的地点。
杨三娘早就不像是江南养大的女儿了。她带着北方刺骨的泠冽和雪意,好似风霜打磨出来的。
陈清窈身上也有风霜之意。但她的身上有绵延不断的韧劲,即便是天塌地陷众叛亲离也无法撼动。
杨三娘不一样。
她是最坚硬的铁板,此刻已经弯到极限,没有容处。明知会断,早知会断,那铁板骨子里的硬就显露出来,以更决绝疯狂的姿态支离破碎。
她的尸体被吊在房梁上,火焰是她身上开出的炙热花朵,迎她归来。
欢迎回家。
……
商时序已经赶到客栈,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住。
“让开!”商时序青筋直跳。
几个好手围住门,领头的这个侍卫并不是侍卫长,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难以识出的国字脸,方才被散出去寻小姐。
他没什么表情,抬手硬梆梆拦住人:“小姐吩咐,任何人只能出,不能进。”
商时序一把挥开,那侍卫却和他缠斗起来。
论武功他自然不及商时序,但就这片刻,足以杨三娘自焚了。
商时序救人心切,也想从她口中知道赵乔到底做了什么。
赵乔无利不起早,能让她动手的,对于她来说一定诱惑极大。
会是什么?
商时序想要绕道跳上去,可这个侍卫大抵是得了命令,死命纠缠住他,恨不得以死换伤。
身后赵乔已经在季如舟的搀扶下走过来了。明明步履蹒跚,却志得意满。
她总是生动的。
所有情绪经过她就经过了华丽染缸,鲜艳无比。
今日赵乔也着了紫,浓重到黑的紫衣紫袍,还有颈肩那块熠熠生辉的狐面桃花紫玉。
她喜欢硕大的宝石,喜欢纯朴的新意,不喜欢精致到极细节的首饰。
“何必挣扎呢。”赵乔正正衣冠,姿态又恢复到了以往那种不可一世又自然灵动的样子,声音喑哑:“输了就得认,我的商大人。”
输了?他输了吗?
案子解开了,该是赢的。
但是杨三娘和赵乔都如愿了,她们也赢了。
察觉到商时序的变化,赵乔清清嗓子,看戏的笑意涌起:“你输了。”
他当然输了。在这个案子里揭开真相算什么赢?没猜到杨三娘的自戕之意,没找到最后一个死者救下他。
赵乔拖的就是这个时间,她才是赢家。
“你赢了?”商时序沉默之后,缓缓抬眸。
赵乔:“你还想挣扎什么?”
商时序点头:“你赢了。”
赵乔:?
搞什么设问句,很高深的样子。
赵乔狐疑的往后退了两步,有些怀疑他会不会一个反扣把她摁地上,那样很丢人哎。
“那个……”赵乔绞尽脑汁安慰他:“胜败乃兵家常事。”
“呵。”商时序胸腔震动,极为讽刺。
刺刺刺!刺猬吗他!赵乔的愧疚一扫而空,她赢了哎!就该趾高气昂普天同庆!干嘛要因为失败者的失意而收敛!
赵乔头一昂,一手叉腰,一手指他:“拦住他们!”
“是!”
季如舟懵逼的被一脚铲倒,抱住自己三百八十金的扇子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表妹!表妹!我也拦啊!?”
赵乔没理,拎起裙子,一脚深一脚浅,乱七八糟的跑走了。
开玩笑,她才不要和这一群煞风景的一起去北地!
这可是他们小情侣第一次旅行,碍眼的电灯泡统统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