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劝了她几句，见她执意不肯休息，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给她留出了独处的空间。他带上门的时候动作很轻，门锁落回门框的声音几乎被地毯吸走了。然而，他并没有回房安睡。他靠在书房门外的墙壁上，后背抵着墙面，感受到墙体的凉意正透过衬衫布料慢慢渗进来。里面偶尔传来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像一只在深夜独自拨动琴弦的手——每一次翻页都在空气里留下短暂的颤动，又迅速消散。他靠在墙边听着那声音，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地疼，像一枚被慢慢拧紧的螺丝停在一个无法再向前推进的位置上。他知道她在看那些证据，在看那些他亲手放在她面前的东西，也在看那些她需要独自翻阅完整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哪一步的内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夜色越来越浓。窗外远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被窗帘削弱成一层模糊的底噪，很快又被夜晚重新收走。凌晨三点，整栋别墅沉在一种深不见底的安静里，像是所有呼吸都被调低了音量。但那扇门缝下面，还透着一线光——昏黄的、稳定的、没有移动过的光线。程砚推开门走了进去，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陆司语依旧坐在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压到极限但还没有弯下去的竹片。她面前摊开着那些证据，目光直直地钉在那些文字和照片上，没有在翻动，只是盯着某一页在看。她的目光定在某一行字上，但她的瞳孔没有移动，像是在看一张她已经不需要再靠视觉来读取的纸。程砚走近了一些，她的睫毛也没有动。“还没睡？”他问。“睡不着。”她抬起眼，眼底布满了血丝，像是那条纹路已经持续了很久。程砚拉了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在想什么？”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陆闻耀吸毒的照片：“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错。”她摇了摇头：“那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程砚看着她：“因为他妈惯的。不是你的错。你从小不被重视，他从小被捧在手心。他被宠坏了。跟你没关系。”她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的目光没有移开：“猜的。”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低下头把那些散落的文件一张一张收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把东西放回它应该在的位置。

“我去睡了。”“我陪你。”她没有拒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客房，她躺下，他坐在床边。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程砚，别走。”他的手指收拢了，把她的手裹在掌心里：“不走。”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他坐在那里没有躺下，也没有松开手，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正从微微发凉恢复到接近体温的状态，窗外的夜色正在从深黑变成深蓝。她没有再做噩梦。他坐到天亮才轻轻松开她的手，把被角掖好，像把一份已经整理完的文件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微微垂着，眉头是松的。她睡着了，手还伸着，保持着握着他时留下的弧度。他弯腰把那根从被角散落到床边的线绳放回被面下，然后又直起身来，把门带上。这一次他带上了门，但留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