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别墅里安静得像是整栋房子被抽空了所有声音。窗外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隔了一层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客厅只亮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在墙角铺开一圈暖色的边界，把沙发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阴影。窗帘半拉着，最后一点街灯的光线也被挡在外面，整个空间像一池静止的深水，连呼吸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陆司语蜷在沙发的一角。她脱了鞋，赤着脚踩在沙发边缘，膝盖收到胸前，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浅灰色的抱枕，下巴抵在枕沿上，像是要用那层软绵绵的布料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的神情。灯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很长很薄，像一张快要被风吹走的纸。

程砚坐在她旁边，留了大约一只手的距离。他在茶几上倒了一杯温水，玻璃杯壁外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没有推给她，也没有催她喝，只是让它放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存在。他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几上那杯水的水珠沿着杯壁滑下去，在木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她的目光落在某个他没有看见的地方，像是穿过了沙发、穿过了墙壁、穿过了好多年，落在一个他进不去的地方。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你想知道高中那会儿的事？”

程砚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一半被灯光照着，一半隐在暗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了一下，然后说：“你想说就说。”

她没有转头看他：“一开始只是不跟我说话。一个班五十多个人，没有人跟我说话。我从早到晚坐在座位上，一整天下来，嗓子是干的。”

程砚的拳头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但他没有出声打断她。

“后来开始传谣言……说我勾引老师。”她的声音还是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份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档案。“我不知道是谁传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的。只是有一天，我走进教室，突然所有人都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着我。有人在我经过的时候往旁边躲了一下，像是在躲什么脏东西。”

程砚把拳头松开，又攥紧，反复了两次。

“再后来她们开始动手。”她说，“把我的书扔进垃圾桶。有一次是语文课本，我从垃圾桶里捡回来，封面被撕掉了一角，我用透明胶带粘好了。后来又扔了一次……这次撕得更碎了。我蹲在地上捡了很久，一页一页地捡，捡完了也拼不回去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那时候我在想——其实我也可以不捡的。但那是我唯一的课本。”

程砚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他咽了一下。

“还有课桌。她们用红色的马克笔在上面写字。‘男人婆’、‘没人要’、‘装什么清高’。擦不掉，我用修正液涂了一遍又一遍，涂到桌面变成一片斑驳的白。后来老师看到那张桌子，问我为什么画成这样，我说有人在上面乱写，她说‘那你别理她们就行了’。”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时间顺序，“然后才是锁厕所。”

她的呼吸变慢了一点。“第一次是晚自习之前，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教室锁了，走廊灯也关了。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是保洁阿姨路过，用钥匙开了门。她问我‘你怎么在里面’，我说‘不知道’。”她的声音微微轻了一些，像是那段记忆的摩擦力比前面的更大。“第二次我记不太清了。第三次我记得很清楚——那天特别冷。”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程砚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说出下一句。

“有一次是冬天，”她终于说，“她们往我身上泼了冷水。那天零下五度。”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程砚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沙发上，心脏的位置有一种被攥住又拧了一下的钝痛。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开口的时候声音会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