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尽头,是一方莲池。
在先帝时候,这方莲池中种过睡莲。
那是先帝让人特地从天竺的寺院请来的莲花,有洁白如玉的花瓣和金光璀璨的花蕊。
但那些莲花没能度过洛阳的冬天。
武成帝登基后,这莲池中只剩下了佛陀的石像,没有再栽种那些娇贵的花朵。
漆黑冬夜里,莲池已经结了冰。
佛陀的石像安静地微笑着伫立在池子一旁。
韦真如抬头看这尊造像,黑夜里,慈悲的眉眼也带着森然冷意。
她回头去看那些缀在后头的宫人们,她又想起已经在榻上酣睡的武成帝。
她也不知为何今夜会有力气走出了那层层帷幔的内殿。
或许是想来看这佛陀。
她应是有疑惑想要求神明解答的。
可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她却不知能问什么。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武成帝身上的香味随着风先来到了她的身边。
然后是他本人。
他扶住了她的肩膀,笑着问她:“怎么跑到这里来?”
韦真如抬头看他,余光中,宫人们排成长长的队伍在他们身后垂首而立,他们手中的灯笼把回廊上下照亮,似是白昼。
她又回头去看那尊造像。
佛陀仍在黑暗之中。
武成帝弯腰扶着她往回走,他轻声道:“朕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发现身边没人,吓了好大一跳,一下子就醒来了。”他握住她的手,又叹了一声,“朕以为你不见了。”
她亦轻轻叹了一声。
他在她面前变得温柔又可亲。
他似乎不再是之前那个只会侵城略地的暴徒。
可她更觉窒息。
若他强横霸道暴戾凶残,她的抗拒,便是弱小无助者的哀歌。
可若他卑躬屈膝摇尾乞怜……
一国之君做到这样地步,便叫她再无可退。
不知不觉她就已经走到了悬崖上。
她只有两个选择,跳下去,或者转身接过武成帝捧上来所有一切。
她应当跳下去。
但人总是想活着的。
尽管人生的尽头就是死亡,可……但凡有路可退,没有人真的想走上绝路。
她在巴州时候,偶然见到山中的豹子跑到村子里来偷偷捕猎。
那只豹子已经瘦骨嶙峋,可它咬着村民的羊,无论人们怎么驱赶威慑,它都不松口。
它瘸着腿冲进了山中。
村民们拿着农具跟了过去。
顺着血迹,他们找到了死去的羊,奄奄一息的豹子,还有两只肉嘟嘟的小豹。
小豹子一无所知,它们埋头吞吃着那只羊,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她听得有些于心不忍,便问,后来那两只小豹子怎么样了?
卢莲舟道,没了母豹,那两只小的也活不成。
她不忍在听,便也不再追问。
动物的本能是活着,是繁衍后代。
人大约也是如此。
她后退一步,就能活。
正想得出神,她忽地感觉身子一轻,武成帝竟把她抱起来。
武成帝比她高大太多,她一瞬间竟觉得只要伸手,便能触摸到回廊顶上的那些雕花图案。
她也真的伸了手——灯烛下,穹顶上描绘的那些莲花仿佛是从佛国翩然而至。
武成帝便顺着她的动作抬头去看,然后笑起来:“朕从前倒是没注意到这上头还这么精巧。”
韦真如轻轻地用指尖描摹了一朵金色的莲花,又带着几分怔忡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武成帝从旁边宫人手里接了温热的湿帕子覆在她手上,嗔怪道:“别看了,上头想来全是灰尘。”
他替她擦了手,又把帕子给她看,上面的确有尘土的痕迹。
“已经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武成帝说,“想看什么,等明天再过来。”
韦真如道:“好。”
武成帝便用斗篷裹住她,往内殿方向走。
她埋头在黑暗中,她手边是他的脉搏在跳动。
扑通,扑通。
她几乎无法自已地伸出手去。
武成帝低低笑了一声,他掀开了盖在她头上的斗篷,他含笑看她。
“怕冷了?朕给你暖暖。”他把她的手笼到他怀里去,“怕冷还跑到外面去站着,下回至少带个手炉呢?”说着,他又回头去看跟在后头的宫人,道,“下回你们娘娘没记住,你们就记得让你们娘娘带上。”
宫人们齐声应下了。
韦真如垂下眼睑,她的手的确也不再那般冰冷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