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京城的街市照样热闹。年关将近,各色铺子门口挂了红灯笼和新的布幌,巷子里比平日更挤了几分。迦娆带着新进府的侍女青杏出门买几匹厚料子,阿然早上被阿依娜托人捎来的新米糊喂了一顿正睡得香,沈行止去衙门之前交代了青杏陪着,又交代了门口的小厮留意着阿然的动静。迦娆觉得他交代得太细了,便把他推出了院门说你快去批你的公文吧,我们逛完就回来。
青杏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本地人,手脚勤快话不多,跟在迦娆身侧替她抱着已经买好的两卷布。迦娆走在前面沿着街边挑看铺子门口挂出来的料子,路过一家卖毛毡的铺子时停下来摸了摸门口挂的一块驼色厚毡料子,指腹擦过粗粝的毛面时觉得手感还不错,便侧过身跟青杏说了一句"这块料子可以给阿然做件小外袍"。
青杏正要应声,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又快又乱,夹杂着路人躲避的惊呼和摊贩手忙脚乱收东西的喊声。迦娆侧过身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一道绛红色的身影正策马从街那头疾驰而来,马身通体乌黑,马背上的人一身绛红锦袍,袍摆在疾驰中被风翻卷着露出一截月白的中衣下摆。那骑手显然没有减速的意思,马蹄踏过街心的石板路面溅起细碎的泥水,路人纷纷往两侧避让。迦娆拉着青杏往身后的铺门里侧让了一步,马蹄擦着两人身侧卷过一阵带着尘土的热风,马背上的人在她退让的那个瞬间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马在疾驰,他的视线从她面上一掠而过,然后收了回去策马继续往前冲。迦娆没有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和一道从绛红锦袍下摆闪过的月白色。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门口那块驼色厚毡料子上,拍了拍上面被马蹄溅到的一粒细泥点,跟铺主问了价钱便买下了。青杏把第三卷料子抱好在怀里的时候扯了扯迦娆的衣袖小声说了句"夫人方才吓着了没有",迦娆摇了摇头说没有。
那天的事她没放在心上。回跨院之后她把新买的料子铺开在桌面上比了比尺码,沈行止从衙门回来的时候看见桌面上摊着的厚毡料子和几卷新布,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块驼色料子的厚度。她说要给阿然做件小外袍,他便蹲在旁边帮她按住料子的边角让她裁。两人在午后的日光里蹲在桌旁裁布的时候阿然在摇床里睡着,窗外的梅树暗红色的花苞又绽开了几朵,淡淡的冷香从窗缝里渗进来,把满室晒暖了的空气又浸了一层清冽的底。
隔日午后迦娆又出了门,这次只带了青杏去街尾的杂货铺买些蜜饯。她挑完蜜饯正站在柜台前等店家包好,铺子外忽然停了一匹马,马蹄声在铺门口的石板上踏了两下便安静了。然后铺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穿着绛红锦袍的年轻男子跨了进来。他个头高挑,眉目之间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那种从容和一种被惯出来的、不太遮掩的张扬。他的目光扫过柜台前的几个人,落在迦娆身上的时候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迈步走到柜台侧面站定,面朝着她的方向,像是在等她转过身来。迦娆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张脸她昨日在疾驰的马背上没有看清,此刻在铺内昏黄的光线里倒是清楚分明了——剑眉星目,嘴角带着一道探究的弧,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正在辨认什么的认真。他的左手拇指上套着一枚碧玉扳指,袍服的领口绣着侯府的纹章标识。
"昨日在街上骑马经过的时候,在下惊扰了姑娘。"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清朗而直接,目光仍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冒昧问一句,姑娘是哪家府上的?"
迦娆把蜜饯包从柜台上接过来,侧过身面朝他。"我家住前面不远。公子有事?"
那年轻男子像是被她那句"公子有事"不软不硬地挡了一下,嘴角那探究的弧弯了一度。"在下姓陈,承蒙祖荫袭了平阳侯的爵位。昨日见姑娘在街边避让时侧脸的模样……想结识一下。"
平阳侯府的世子。迦娆在脑子里把这个身份转了一圈,面上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她朝青杏看了一眼,青杏便走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蜜饯包退到旁边。她转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这位年轻的侯府世子,语气平和而疏淡:"我已嫁人了。孩子刚过五个月。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平阳侯世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指间那两枚并排的银戒和腕上那枚通透的玉镯,嘴角那道弧慢慢收平了一些。他退了一步朝她拱了拱手,姿态礼数周全但目光里那份探究并没有完全褪尽。"是在下冒昧了。"他转身推开铺门走了出去,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绛红色的袍摆在冬日的日光里闪了一下便策马远去了。
迦娆带着青杏回了跨院。她把蜜饯包放在厨房桌上,站在窗边喝了一碗温茶。沈行止午后从衙门回来的时候她正在摇床边拍着阿然哄他午睡,他没有多问,只是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她发间那朵银质沙枣花簪的边角。
"今天街上冷么?"
"还行。买了些蜜饯回来。"
他点了点头去厨房洗了手,回来的时候看见矮桌上那包蜜饯已经拆了口,他捏了一粒放进嘴里嚼着,走到摇床边低头看了看阿然已经睡熟的小脸,然后在迦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又过了两天,迦娆去街市买冬枣的时候又在杂货铺门口碰见了那道绛红身影。平阳侯世子正靠在铺门外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只雕刻精致的小木匣,见她走过来便站直了身子,没有迎上来也没有让开。他在她走近到几步远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夫人,在下没有别的意思。昨日回去之后打听了夫人的夫家,才知道是沈大人府上。失敬。"他把手里那只木匣递过来,姿态端正而收敛,"这是西域来的一盒干果,想着夫人从西域来,或许会喜欢家乡的味道。"
迦娆看着他递过来的木匣,没有伸手去接。"陈世子,上回我已经说过了——我已嫁人。世子再这样,我回去跟夫君说了,他怕是要上门去谢世子厚爱了。"
平阳侯世子被她那句"他怕是要上门去谢世子厚爱了"说得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收回了那只木匣,退了一步。"夫人说的是。在下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