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了。迦娆没有再看他的背影,径直走进杂货铺买了冬枣便回去了。回到跨院之后她把冬枣洗了一小碗放在桌面上,沈行止回来的时候她正蹲在摇床边拍阿然睡午觉。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地面上蹲下来,手里拿着一卷刚从衙门带回来的公文。
"怎么了?"
她抬眼看他。"平阳侯世子。这两天他在街上拦了我两回。第一回在杂货铺问我哪家府上的,我说我已嫁人了孩子刚五个月。第二回他送了一盒干果来,说西域来的给我尝家乡味道。"
沈行止蹲在她旁边听着,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手里的公文纸页边角被他指腹沿着边线慢慢折了一道,又展平了。他把公文放在旁边地面上,把阿然从摇床里轻轻抱起来换了一边拍着继续哄睡。阿然在他换手的动作里哼了一声但没有醒。
"平阳侯世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号,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放进记忆里归了个类,"他打听得倒快。"
"我跟他说了我已嫁人。让他别再来送东西了。第三回他要是再来的话我让青杏把他拦在巷口。"
他拍着阿然的手没有停,但他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午后的日光从窗纸外渗进来把他面容上的线条照得温润而清楚,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怀里阿然正在安睡的小脸上。"不用青杏拦。他要是再来,你让青杏来衙门叫我。我过去跟他说。"
那天之后的接连两日没有动静。第三日午后迦娆正抱着阿然在院中那棵梅树底下晒太阳,跨院的门被人叩响了。青杏去开了门,门外站着平阳侯世子,他没有带那只木匣了,手里只捏着一封没封口的信笺。他站在跨院门口没有往里迈,目光越过青杏的肩头看见了院中梅树下抱着孩子的迦娆,又看见了从正屋门口走出来的沈行止。
沈行止今日正好休沐,穿着一件家常的素青色袍子,手里还捏着一卷没有批完的公文。他走到院门口站定的时候平阳侯世子也看见了,他捏着信笺的手指微微收了收,然后朝沈行止拱了拱手。
"沈大人。"
沈行止站在门口回了一礼,姿态客气而周到,身侧没有让开进门的空间。他的目光从平阳侯世子手里的信笺扫到他面上,嘴角带着一道端正的、公事化的弧。"世子今日来敝府,有何贵干?"
平阳侯世子看了一眼站在梅树下的迦娆——她正抱着阿然,阿然攥着她衣襟边角好奇地朝门口方向张望着,小脑袋微微歪着。他收回目光看向沈行止,那层被惯出来的张扬收敛了许多,但还在眼底残留着一道不太甘心的余光。"在下前两日在街上偶遇尊夫人,想结识,尊夫人说她已嫁人了。在下查了之后知道是沈大人的家眷,原想着送一盒干果聊表敬意便算了。但今日路过附近,想着还是当面跟沈大人说一声——"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最后一点不甘心折进礼数里,"在下并无冒犯之意,只是敬重沈大人的眼光。"
沈行止看着他。冬日的日光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透亮而清冽,他的目光平平地落在平阳侯世子面上,身侧的手自然垂着,姿态温和如常。但他身侧那只手的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世子厚爱,沈某心领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画上了句号的事,"但我夫人方才抱着孩子站在树下晒太阳,是我不该让她独自出巷的。以后她出门我陪着就是。世子往后若再有东西要送,直接送到衙门给我,我替她转交。"
他说完不等平阳侯世子回应,转身走回了院中。他在梅树旁站定,迦娆正抱着阿然抬头看着他走过来的模样。他站定之后伸手把阿然从她怀里接了过去,阿然被换了手之后攥了攥他衣襟的边角,又朝门口方向歪了歪脑袋。沈行止在接过阿然的同时偏过头来,低头吻了迦娆的唇。那个吻不长不短,既不是蜻蜓点水的应付,也不是刻意深重的宣示。他在吻她的时候身侧正好对着跨院门口的方向,从这个角度平阳侯世子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低头吻她时的侧脸和她在那个吻里微微仰起下巴的弧线。
他在吻完她之后直起身来,把阿然在臂弯里换了个更稳的姿势,然后侧过脸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平阳侯世子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方才那个吻发生的空间里,他的嘴角那层张扬已经彻底收平了,只剩下一层被日光晒透了的、正在慢慢褪去的余温。他朝沈行止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一步一步地远去了,最后彻底消失了。
院门口空了。沈行止把阿然重新递给迦娆抱着,阿然靠回妈妈怀里之后用小拳头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像是方才那阵短暂的动静对他而言只是午睡中途被风吹醒了片刻。迦娆接过阿然之后抬头看着沈行止。冬日的日光把他的面容照得温润而清楚,他方才吻她时那道力度还留在她唇上,温热而确切的。她嘴角那道弧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抱着阿然转身走回了梅树底下继续晒太阳。他跟在她身后也走回了梅树底下,蹲在她旁边的石阶上,把阿然伸出来的一只小拳头轻轻拢进掌心里握着。阿然的小手在他掌心里扑腾了两下便安静了,像是知道这双手他不会松开。
暮色从院墙上方合拢过来的时候满院的梅香被傍晚的冷风冻得更清冽了一些。窗台上那排浅色石头在最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暖光,摇床旁边那只毛编小挂件在无风的屋里安静地垂着,和跨院门口那道已经被日光晒化了的脚步声一起,沉进了慢慢暗下来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