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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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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冬天比楼兰多了一重湿意。冷风裹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和楼兰那种干爽透彻的冷截然不同。但沈行止的跨院里有地龙,从早到晚烘着,屋里暖得像春末。迦娆只穿一件薄棉袍在屋里走动也不觉得冷,倒是阿然被裹得厚厚实实的,小脸总是红扑扑的,像两颗刚出锅的糖糕。

到京城的第三日,迦娆已经摸清了这座跨院的布局。正屋三间,东边是他们的卧房,中间是待客的小厅,西边被沈行止收拾成了书房兼公房。跨院不大,前后两进,但格局紧凑而实用。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梅树,枝干虬结地伸向天空,入冬之后缀满了暗红色的花苞。迦娆第一眼看见这棵梅树的时候便多看了几眼,觉得它和楼兰那棵胡杨树是完全不同的脾性——胡杨粗犷而辽阔,梅树清冷而含蓄。但两棵树都让她觉得安稳,大概因为它们都长在有人等她回来的院子里。

沈行止回京之后第三天便去吏部接印述职了。新职位的公务比之前那份商路总管繁重不少,每日有文书从各处分司送来批阅。他设了固定的办公时辰,上午在跨院的公房里批公文,下午若有急务便去一趟衙门。但他每日午后必会抽出一段时间回跨院来陪阿然和迦娆用午膳,雷打不动。迦娆有时候问他"你衙门里那些同僚不约你午间吃酒么",他便把阿然从她怀里接过去抱着说"约了。我说家里妻儿在等,他们就放我回来了"。

阿然到了京城之后似乎又长高了一截。他翻身已经翻得十分利落了,趴在棉垫上能抬着脖子张望好一阵不嫌累。迦娆在地面上铺了一块厚毛毡,每日把他放上去让他自己活动。他在毛毡上翻滚扑腾的样子像一只刚学会游泳的小水獭,四肢扑棱着,嘴里发出各种咿咿呀呀的声音。沈行止午间回来的时候会在公房门口把官服外袍脱了挂在木架上,然后走到毛毡边蹲下来看阿然扑腾。阿然每次看见他过来都会停下扑腾的动作,抬头朝他张望几息,然后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湿漉漉的笑。

"他认得你了。"迦娆靠在椅背上看着父子俩蹲和躺之间的对视,"他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你在的时候就会朝你那个方向伸脖子。"

沈行止蹲在毛毡边伸出一根手指让阿然攥住。阿然的小拳头攥紧了他的食指,借着力道又翻了个身,然后仰面朝上躺平了,小眼睛盯着沈行止的下巴看。沈行止低头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嘴角那道弧在冬日的暖光里弯着,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好好长。明年春天带你去楼兰看胡杨树。"

阿然当然听不懂,但他听见了他的声音,攥着他的手指的力道又紧了一下。

某日午后迦娆抱着阿然在梅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京城的冬阳温而不烈,照在梅树枝头那些暗红色的花苞上,像是正在慢慢酝酿着什么。阿然的小眼睛被一朵开得最早的花苞吸引了,小脑袋朝着那朵花的方向偏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努力辨认那是什么颜色的东西。迦娆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看那朵花苞,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脸,忽然说了一句:"等你长大了能走路了,妈妈带你去看楼兰的胡杨秋天。"

沈行止正好从公房门口出来听见了这句话。他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也仰头看了看梅树枝头那些正在酝酿的花苞。"胡杨秋天他得等到明年了。不过京城的梅花正月就能开,他还能赶得上今年的梅落。"

"那正月的时候抱他出来看。梅落的时候花瓣会飘下来,他应该喜欢。"

"正月风还冷。裹厚一些再出来。"他说着伸手把阿然从她怀里接了过去,让迦娆活动一下抱久了有些发酸的手臂。他把阿然裹在自己臂弯里拢着,阿然被换了一个更宽的肩膀靠着,小脑袋往他颈窝里蹭了蹭便安静了。

日子在跨院的日常节奏里流得平稳而快。迦娆开始适应京城的市井了,她隔两三日去一趟附近的街市买干果和新鲜菜蔬。京城的集市比楼兰巴扎更大,铺子的门面也比楼兰那些摊位齐整许多,但她蹲在干果摊前挑拣的姿势和在楼兰时一模一样——把每一粒杏干都拿起来对着光看一遍再决定要不要放进袋子里。摊主是个圆脸的妇人,头两回看她挑得仔细便多打量了几眼,后来熟了便开始搭话,问她是哪家府上的夫人,又问孩子多大了男孩女孩。迦娆随口应了便继续挑她的杏干,那妇人便不再多问了。

沈行止偶尔会陪她一起去。他从衙门回来的路上若是天色还早,便会拐到街市来找她。他从人流的缝隙里看见她蹲在某个摊位前的身影,便放慢了脚步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来。她不用转头就知道是他,因为其他蹲下来的人不会那么自然地伸手把她买的干果袋接过去拎着。她挑完站起来的时候他也会跟着站起来,两人并肩穿过街市走回跨院。他的官袍还穿着,在那些市井的蓝布短褐之间格外显眼,但他自己浑然不觉,手里拎着一袋干果和一包新买的蜜饯走在她身侧。

入夜之后是跨院最安静的时候。阿然通常戌时左右喝最后一次奶然后被放进摇床里,他这几夜睡得比在路途中安稳多了,大概因为每天见到的都是同样的面孔和同样的屋顶。他睡着之后迦娆和沈行止会有大约半个时辰的闲暇——她坐在灯下缝一些细小物件或者叠晾干的衣裳,他在桌案旁把白天批完的公文最后归整一遍放好。有时候两人什么也不做,就是并排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当日的琐碎,比如阿然今天攥着毛编小铃铛玩了好一会儿,比如街市上卖干果的妇人问她孩子多大了她说五个月了那妇人说长得真好,比如衙门里有人送了一筐冬枣过来他放在厨房了明天吃。

有一天夜里阿然睡得比平时更早了一些。迦娆把他放进摇床里的时候他哼了两声便睡了,连惯常要攥一阵小挂件的工夫都省了。她走回厅里的时候沈行止正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梅树,月色把梅枝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正在晃动的水墨画。她走到他身后,从背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胛骨之间。他的肩背在她环过去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放松了,把手覆在了她交叠在他腹前的手背上。

"睡了?"他低声问。

"睡了。比平时早。"

他转过身来面朝她。月色从窗外渗进来把两人的轮廓同时笼在了一片冷白色的光晕里,他低头看着她仰起的脸,伸手把她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拨开了。他的指腹擦过她的眉骨时带过一道温热的气流,她微微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

"沈行止。"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在夜色里轻而软,"你白天批公文的时候,会想我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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