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旨意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午后余叔的小学徒跑得满头汗,手里捧着一卷系了明黄锦带的诏书,到了院门口喘了半天才把气匀了。"宫里的……宫里的旨意,驿差直接送到了余叔铺子,让转交给沈公子。"
沈行止接过来拆了锦带展开诏书看了一遍。他读完之后把诏书放下,在院中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午后的日光把他低垂的眉眼照得温润而清楚。迦娆抱着阿然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石墩上没有动,手里握着那卷诏书,神色里带着一种正在认真权衡什么的专注。
"什么事?"她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把阿然换了个姿势让他靠得更稳。
他把诏书递给她。她单手接过来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宫里来的文书措辞端正方严,大意是说朝廷在西北设了新职,专司统筹西域与河西之间的商路驿政,品级比之前那份高了两阶,经吏部议定后拟升沈行止出任此职,但需本人携家眷回京面圣述职后才能正式授印。
她把诏书看完折好还给他,靠着椅背看了看院中那两棵光秃的胡杨树和满树在冬风里安静垂着的铃铛。"要回京城了。"
"要回去一趟。面了圣、接了印、把职务的权责交接清楚。"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你要是想留在楼兰等我,我接了印就回来。你要是愿意一起去京城……我也带你去。"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正攥着她衣襟玩的阿然。他最近力气又大了不少,小拳头攥着衣料的时候能把她的领口拽得微微歪斜。她轻轻把他的手指从衣襟上掰开握进自己掌心里,阿然的小手在她掌心里扑腾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京城比楼兰冷么?"
"冬天比楼兰湿冷。但住的地方有地龙,比咱们院子的土墙抗冻。"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府上屋子多,你住得惯。阿然也有地方晒太阳。"
她侧过脸看着他。午后的日光把他的面容照得温润而柔和,他坐在石墩上的姿态和从前在楼兰老院那棵胡杨树下坐着时一样,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放松的肩线,只是眼底多了一层这些日子被日常光阴浸润出的更稳的东西。
"我跟你去。但住的地方得离你办公的地方近。别像京城那些大户人家一样,后院跟前院隔了七八道门。"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那就住外院。离前厅近。你推开门就能看见我在批公文。"
那天下午他们开始收拾。迦娆把阿然的东西单独装进了一只小藤箱里,棉布、小襁褓、那件厚棉袄、阿然常攥的那只毛编小铃铛、沈行止给他刻的那只小木鸟——她把木鸟放进去的时候阿然正躺在摇床里蹬腿玩,她拿着木鸟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他的小眼睛追着木鸟转了个圈,伸出小手想去够。她把木鸟放进了藤箱里盖好,阿然够了两下够不到了便开始哼唧,她把他从摇床里抱起来哄了一会儿才安静了。
沈行止在收拾他自己的东西。他把那件驼色厚毡披风重新叠好放进行囊里,又把那方刻了"行止"的玉印用棉布裹了放进随身的小匣中。他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正屋窗台上那排浅色石头和旁边那只小木鸟原来的位置——现在那里空了,木鸟被收进了藤箱,石头还列着队。他想了想走过去把那排石头里最边上那块淡青色的拿起来看了看,然后也放进了自己的行囊里。
出发那天清晨天色还暗着。楼兰的冬晨冷得清透,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又散开。余叔让人套了一辆盖了厚篷布的马车在巷口等着,阿依娜把他们送到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用棉布裹了好几层的食盒。"路上吃的。别饿着阿然。"她把食盒放进马车厢里,又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阿然裹在棉被里的小脸,然后退后了一步,站在巷口的晨霜里朝他们摆了摆手。
马车在晨光里朝东驶去。迦娆靠在车厢壁上抱着阿然,透过篷布缝隙望出去能看见楼兰城土黄色的城墙正在晨光中越来越远,城墙上的垛口和瞭望台的轮廓逐渐融进了地平线的淡金色里。阿然靠在她怀里睡得安稳,小脸埋在棉被边缘,呼吸均匀而绵长。沈行止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侧稳住她在马车颠簸中的重心,另一只手里握着那卷诏书,指腹沿着诏书边缘的锦缎纹路慢慢摩挲着。
"沈行止。"她靠着车厢壁开口。
"嗯。"
"你回京之后面圣的时候,打算怎么提我的事?"
他侧过脸来看她。日光从篷布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他的眉眼被那道光照得清楚而笃定。"先述职交接。然后请旨。"
"请什么旨?"
"请旨赐婚。以正妻之礼册封。"他顿了一下,"你不是妾室,不是侧室。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族谱上怎么写是他们的事,朝廷的典册上你得是正妻的位置。"
她靠着车厢壁没有说话。马车轮子碾过一段碎石路,车厢轻轻颠簸了一下,阿然在她怀里被颠得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团裹在棉被里的小脸,伸手把他被颠歪了的帽檐正了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