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止坐在小矮凳上剥完了最后一粒蒜,把白生生的蒜瓣放进灶台上的粗陶碗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皮。"阿依娜说得对。抱到门口看一眼就走。"他说着走到迦娆身侧站住,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肩头,指腹轻轻按着她的肩窝。
阿依娜抬头看了两人并肩站在灶火旁的模样一眼。火光把她眼底那层微光映得透亮,她转回身去掀开砂锅盖子又搅了两下,然后把灶火调小了一些。"汤还要再炖一会儿。你们先回去,等好了我让人叫你们。"
回去的路上暮色已经开始铺开了。迦娆走得不快不慢,沈行止走在她身侧,两人的肩头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间距。她走出巷口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猜他们来了之后看见我这个样子,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暮色把他面容上的线条映得温润而柔和,他想了想才回答:"他们什么感受我不在乎。你在意的话我就让他们坐远一些,不让他们走近看你。"
她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再多问。
那天夜里的月光格外亮。迦娆躺下之后翻了几次身没有睡熟,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在她侧身的时候轻轻踢了两下,力道比从前更实在了一些,像是已经长出了分明的轮廓。她把手覆上去感受着那两下动静,正想着要不要叫醒身侧的人,他已经在她开口之前把手伸了过来覆上了她的手背。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贴在她手背上没有动,他的呼吸在她耳侧平稳而均匀,像是醒着,又像半梦半醒之间自动感应到了什么把手放过来的。她在他掌心底下又感觉到了一下轻轻的顶动,然后那阵动静便消停了。
她合上了眼。院外两棵胡杨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细碎地响着,铃铛偶尔被拂动一两声,低低地、慢慢地,像是替她把夜色里那些还没有被翻过去的念头一下一下地抚平了。
三天后那房远亲果然来了。来的人是一对中年夫妇,是沈行止堂叔那一支的远房表亲,男子穿着半旧的锦袍,妇人的衣着朴素而整洁。两人在城门口递了拜帖,沈行止让余叔铺子的小学徒去迎了,引着他们在客栈落了脚。他带着他们在城西巷口的石阶上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茶是阿依娜沏的,用的是她日常待客的粗陶碗。那对夫妇说话客气而收敛,问了问沈行止在楼兰的生活起居,又问了一句"夫人身子可还康健",沈行止回了"一切都好"之后他们便没有再追问了。他们带来的东西是一只用棉布层层裹好的木匣,匣中装着一对拇指大的金锁片,锁片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做工朴素,不像是京城沈家那种世家风格,倒像是自己掏钱打的。
沈行止接过木匣的时候朝那对夫妇点了点头,说了句"替我跟族中长辈们带句安好"。那夫妇起身告辞的时候回头朝巷子深处的院门方向望了一眼,看见了院墙上方露出的两棵胡杨树冠和一截被晚风拂动的铃铛线,然后又收回了目光,跟着小学徒朝客栈的方向走了。
沈行止拿着那只木匣走回院中。迦娆正坐在胡杨树下的石墩上等他,见他推门进来了便把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木匣上。他把木匣放在矮桌上解开棉布露出里面的金锁片,两枚小小的金锁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们让你看了孩子没有?"她问。
"没有。他们只在巷口坐了一会儿,喝了茶就走了。"
"那他们回去怎么交代?"
他看了她一眼,暮色把他眼底那道温润的光映得透亮。"就说见着了。母子平安。金锁片送到了。"
她伸手拿起其中一枚小金锁在掌心里掂了掂,锁片薄而轻,刻工还算细致,边角被打磨得光滑不硌手。她把金锁片放回木匣里,盖上棉布。"留着吧。等他大了给他戴。"
他把木匣收好放进正屋桌案的抽屉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暮色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把他站在桌案前的背影勾成一道暖金色的轮廓,他关上抽屉转身走回院中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她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晚风把胡杨树的铃铛拂响了几声,那些声响在院子里低低地荡着,像是整座院子都在替他们守着这一天所有的停顿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