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第八个月的时候,迦娆的肚子已经圆得连那件宽松的夏衫都绷出了明显的轮廓。她走路的时候开始有些吃力了,腰背发酸,夜里翻身的动静也比从前大。沈行止在她每次翻身的时候都会跟着醒一下,伸手在她腰后垫一垫被角或者替她把滑落的薄被重新拉上来盖好。两人都睡得不沉,但谁也没有抱怨过这种断断续续的眠,像是已经默认了这是在为之后更碎更短的夜提前练习。
阿依娜来得更勤了。她把备产的东西从头到尾又清点了一遍,旧棉布叠了又叠,小襁褓洗了又晒,那只柳条小篮被她用新编的细藤加固了底,连那只干草小枕头都被她拆开重新塞了一遍草芯,塞得更匀称了一些。她把所有东西都放在正屋窗台底下那只摇床旁边,排得整整齐齐的,像是随时准备着有人来取用。
某天傍晚迦娆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活动筋骨的时候,忽然觉得腰腹间一阵紧缩。那阵紧缩来得不算剧烈,像一只大手隔着肚皮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隔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又来了一次。她站在胡杨树下扶着树干等那阵紧缩过去了,才慢慢走回石墩上坐下来。沈行止正蹲在墙根下给最后一批秋播的沙枣苗盖细土,他抬头看见她扶着树干慢慢走过来的样子,便放下手里的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
"肚子发紧。一阵一阵的。"
他的面色没有变,但他伸过来扶着她的手肘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凉了一瞬。"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刚才。走了一圈之后觉得紧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拢起的腹部,伸手摸了摸,又一阵紧缩正从腹壁深处慢慢漾开来。她感觉到那阵紧的时候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抬头看着他蹲在面前的面容。"沈行止,去叫阿依娜。可能快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她预想中更稳。他没有慌慌张张地跑,而是快步但沉稳地走到院门口,推开门,脚步沿着巷子朝阿依娜家的方向去了。她坐在石墩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又听见某扇院门被叩响的声音,然后是阿依娜的声音隔着两重院墙模糊地传来。她靠着树干闭上眼,把那阵正在逐渐变得更有规律的紧缩感一下一下地感受着,在心里默数着间隔的时间。
阿依娜来得很快。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早就备好的藤箱,身后跟着沈行止,他的面色还是稳的,但手里多了一盏已经点亮的油灯。阿依娜把藤箱放在正屋桌面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剪子、棉布、细棉线、一小罐烧酒的棉花,还有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药材。她看了一眼坐在胡杨树下的迦娆,又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经彻底沉尽了,月色正从东面铺上来把整座院子笼进一片冷白色的光晕里。
"要生了。"阿依娜走过去扶着迦娆的手肘把她从石墩上慢慢带起来,"进去躺着。我熬了催产的汤药在小灶上热着,让沈行止去端。"
沈行止在阿依娜说话之前就已经往厨房的方向走了。迦娆被阿依娜扶着慢慢进了里间在榻上躺下来的时候,听到厨房里传来灶火被重新点燃的声响和砂锅盖子被掀开的动静。她躺在榻上望着屋顶被月色照亮的梁木,又一波紧缩从腹部深处涌了上来。这一次的力道比方才更实在了一些,她攥住了身侧的薄被边缘,把那阵紧缩熬过去之后慢慢呼出了一口气。阿依娜把她的外袍解了,替她换了一件更宽松的旧单衣,又在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让她能半靠着。她的动作利落而轻柔,粗粝的指腹擦过迦娆微汗的额角时像在安抚一只正在紧张的小兽。
"才刚开始。别急,慢慢来。"阿依娜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而稳,像一座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旧山。
沈行止端了汤药进来的时候,迦娆正靠在枕头上又经历完了一波紧缩。她低头看见他端着碗走进来的模样——他的手很稳,碗沿没有晃出一滴药汤,但他的下颌绷着一道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注意到的紧线。他在榻沿坐下来把汤碗递到她手边,她接过去低头慢慢喝完了,温热的药液带着微苦回甘的后味滑过喉咙,把腹间那阵正在收紧的感觉稍稍安抚了一些。他把空碗接过去放在矮几上,然后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了。
"疼不疼?"
"还行。能忍。"
他握着她的手坐在榻沿上没有走。阿依娜在屋里收拾着那些备产的东西,偶尔过来查看一下迦娆的情况。夜一寸一寸地深下去,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把榻上两人的轮廓照得清楚而柔和。迦娆的阵痛间隔从一炷香逐渐缩短到一盏茶,又缩短到半盏茶。每次紧缩涌上来的时候她就攥紧了他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他也不出声让她别使劲,只是任由她攥着,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顺着她的指节。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干燥而稳定,像一棵不会移动的树根。
后半夜的时候阿依娜把沈行止叫到了外间去交代了一些事情。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叠得方正的干棉布,在迦娆下一次阵痛涌来的时候把布卷塞进了她手里让她攥着。她攥住那卷棉布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布卷的边角带着他在灯下叠过的整齐折痕,像他叠衣裳时一样细致。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迦娆感觉到腹间那阵紧缩变了一种形式。不再是收拢和松开的节律,而是一种持续的、往下坠的力。阿依娜掀开薄被查看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她点了点头。"差不多了。你跟着我说的来,吸一口气然后往下用力。"她说着又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榻边的沈行止,他的面色在晨光里微微泛着白,下颌那道紧线比方才更绷了些,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一只手还握着迦娆的手指没有松开。阿依娜没有再说什么,转回身去继续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