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了七个月的时候,迦娆的肚子已经圆滚滚地隆起来了,走路的时候沈行止会不自觉地把手虚护在她腰后,虽然她走得稳稳当当的,但他总怕她被什么东西绊一下。她有时候会回头看他一眼,说他走路跟在她身后像一只警惕的老母鸡。他也不反驳,手还是虚护在她腰后,嘴角弯着那道越来越稳的弧。
楼兰的夏末还留着余热,但入夜之后风里已经开始带上一丝微凉了。阿依娜把备产的东西陆陆续续地送了过来——一叠洗过晒软的旧棉布,一只新编的柳条小篮,几件她用细软的旧衣裳改的小襁褓,还有一只用干草塞得鼓鼓的小枕头。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正屋桌面上让迦娆过目,迦娆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些小小的物件,伸手拿起那只小枕头捏了捏软硬,然后又放了回去。阿依娜站在桌旁看着她摸那些东西的动作,那对精明的老眼里浮着一层被午后的日光照得透亮的微光,没有说什么。
沈行止从余叔那边回来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正从西墙上方斜射下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信封的边角微微卷着,像是被人贴身带着走了不短的路才递到他手上。他走进正屋在桌旁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拆。迦娆正靠在椅背上晒着午后的日头,半眯着眼看了看那个信封。"谁寄的?"
"京城。赵军爷转过来的。"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信纸递给她,自己去厨房倒了一碗晾好的凉茶端过来喝了一口。她展开信纸看了一遍——信是沈家那边的人辗转托赵军爷转交的,措辞比上次那封更软和了一些,大意是说族中的老人年事已高,听说沈行止即将添丁,想托人送些东西过来聊表心意,若沈行止同意的话,可以在入秋之后派一房远亲来楼兰探望。
迦娆把信看完折好放回桌面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靠着厨房门框喝着那碗凉茶,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她的回应。
"他们想来看孩子。"她说。
"嗯。信上说了,入秋之后派一房远亲过来。不是那些老辈亲自来,让晚辈走动。"
"你怎么想?"
他喝完最后一口凉茶把碗放进水盆里洗了放好,擦干了手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午后的日光从窗纸外照进来把他侧脸的线条映得温润而柔和,他想了想才开口:"他们既然软了态度,我不拦着他们来。但那房远亲来了之后住客栈,不进这座院子。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让他们把东西留下就走。"
她看着他。日光把他眼底那种被她熟悉的、温润而笃定的光映得清楚分明,她伸手把他搁在膝头的一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他的掌心贴着衣料底下那道圆润的弧线,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随时准备感受里面可能传来的动静。
"你不怕他们来了之后说些什么不该说的?"
"他们要是敢说,我就让他们回京城去。这座院子我说了算。"
她听了之后没有接话,但嘴角那道弧在午后的日光里弯了一下。他把手从她腹部收回去拿起桌面上那封信重新叠好收进信封里,然后站起来把信封放进了桌案抽屉的夹层中。他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轻而稳,像是已经把这件事放到了一个妥当的位置上,暂时不必再想它了。
那天傍晚他们照常去阿依娜那里喝汤。阿依娜的厨房里正在炖着一锅新方子的鸡汤,加了黄芪和党参,砂锅盖子被白汽顶得微微响着。沈行止坐在厨房门口的小矮凳上替阿依娜剥着新蒜,迦娆坐在灶台旁边的木椅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光跳动着。阿依娜一边搅着汤锅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聊着天,说到最近巴扎上新到了一批干枣,个头比之前的都大,她明早去买一些回来备着。
"阿依娜,"迦娆靠着椅背叫她,"京城那边来信说想派人来看孩子。"
阿依娜搅汤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均匀的搅动节奏。她舀了一勺汤起来尝了尝咸淡,放下勺子转过身来看着迦娆。灶火的红光把她圆胖的面容照得温和而暖,她想了想才开口:"你们打算让他们来?"
"沈行止说可以让他们来。但住客栈,不进院子。"
阿依娜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砂锅盖子重新盖上了,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那也行。你们院子小,住不下那么多外人。他们要是来看孩子,抱到门口给他们看一眼就行了。大老远跑来一趟,看一眼就走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