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床搬回来的第三天,沈行止从余叔铺子回来的路上拐了一趟木匠铺。他没有提前说要去,迦娆是在他回来之后看见他手里多了一截巴掌大的边角料才问的。那截木料是浅色的桐木边角,被老木匠打磨过了表面,抓在掌心里大小正好,边缘光滑得没有一处毛刺,掂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小片被风吹干了的旧木板。
她当时正坐在正屋门槛上晒着午后的日头,看见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截木料便多看了两眼。他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把那截木料放在膝头翻了个面,像是正在研究从哪个角度下刀比较合适。
"你这是要做第二个摇床?"她问。
"不是。做个小玩意儿。"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日光把他的面容照得温润而认真,"等孩子大一些了能抓东西的时候玩。"
她没有追问要做什么玩意儿。他拿了一支细錾刀坐在门槛上慢慢刮着那截木料的边角,木屑落在他的衣摆和门槛前的地面上,被午后的风轻轻吹散了几片。他的动作专注而耐心,和从前在灯下刻玉料时一样,只不过这回下刀轻了许多,每一刀都只削去薄薄一层木皮,像在用指尖慢慢探着那块木头的形状。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削木头的侧影。日头渐渐从头顶移到了西墙边,她把坐姿换了三四回,从门槛挪到了椅子又从椅子挪到了石墩上,最后又回到了门槛上。他还在削,膝头和脚边的地面上已经落了一层细碎的木屑,那截边角料在他掌心里已经慢慢显出了轮廓——像一只收着翅膀的小鸟,身体圆润而饱满,尾巴微微上翘,还没有刻出眼睛,但嘴巴的尖喙已经被削出了大概的形状。
"你打算刻一只鸟?"
"嗯。老木匠说这桐木轻,刻出来的小鸟拿在手里不沉。"他把木鸟翻了个面,开始修腹部那道弧线,"等他再大一些,走路的时候可以拿着玩。"
她在门槛上换了个姿势,把腿盘起来靠在门框上。"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他'?万一是女儿呢?"
他削木头的动作没有停,但嘴角那道弧在日光里弯了一下。"女儿也行。女儿拿着木鸟玩也行。等她大了我给她刻一只更大一点的,带翅膀的。"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把她靠着的门框和门槛上的日光都染得暖了一些。她看着他掌心里那只正在慢慢成形的小木鸟,鸟身圆滚滚的,翅膀被收在身侧,尾巴尖微微翘着,像一只正准备起跳却还没有张开翅膀的雏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只木鸟还没有削完的头部。木质的触感粗糙而温热,带着他指尖捏久了之后留下的温度和纹理。
"你刻完了之后拿细砂纸磨一遍。别留毛刺。"
他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日光把她蹲在身侧的轮廓照得清楚而柔和,她的目光落在他掌心里的木鸟上,嘴角带着那道已经越来越稳的、温软的弧。他低头继续削了几下,把木鸟翅膀和身体连接处的一小截木棱修平了。
"知道了。磨三遍。"
那只木鸟刻了三天才完工。期间沈行止每天下午坐下来削一会儿,把鸟身的轮廓从粗胚修到圆润,把翅膀边缘的弧线从生硬削到流畅,最后用细砂纸沿着鸟身的每一条弧线慢慢地磨了三遍。完工那天傍晚他拿着那只巴掌大的小木鸟走到迦娆面前递给她看。桐木的浅色被砂纸磨出了温润的光泽,鸟身的线条流畅而饱满,收着的翅膀边缘带着微微的波浪弧度,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抚过的羽毛边缘。鸟头微微歪着,眼睛的位置被他用錾刀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圆润的凹陷,像一只正在认真打量着什么的雏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