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长起来了。楼兰入夏之后日头落得越来越晚,傍晚的天光能一直拖到戌时末才沉进城墙外那片连绵的沙丘里。迦娆的肚子也像是跟着日光一起在慢慢长,月初那件浅水蓝宽袍穿上身还松松地荡着,月底再穿的时候袍摆底下那层弧度已经把布料撑出了一道微微拢起的轮廓。她低头看着那道轮廓的时候偶尔会伸手摸一下,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和一层薄薄的皮肉,什么也摸不太清楚,但那种"知道那里有个什么东西正在长"的感觉让她觉得踏实。
沈行止最近养成了一种新的习惯——他每次出门回来,推院门的时候目光会先往院子里扫一圈,找到她坐的位置之后才迈步跨进来。有时候她靠在胡杨树下的石墩上剥干果,有时候她蹲在墙根下看着那排沙枣苗的新叶发呆,有时候她什么也不做,就坐在正屋门槛上晒着午后的日头打盹。他找到她之后便会放慢了脚步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或者坐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问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通常回一句"还行"或者"有点犯困",他便不再多问,在旁边做自己的事。
阿依娜来得比以前更勤了。以前她隔两三天来一趟,如今几乎是日日都来。她进门之后先去厨房把带来的东西放好,有时候是早上新挤的羊奶,有时候是用干荷叶包好的新蒸糕,有时候是一小罐加了陈皮和蜜枣熬好的安胎汤。放下东西之后她会在院子里转一圈,走到那两棵胡杨树底下看看新移的小树苗又窜高了多少,再蹲到墙根底下扒开沙枣苗的覆土检查一下根系的湿度。做完这些她才走到迦娆面前,伸手在她的小腹上轻轻按一下,粗粝的指腹隔着衣料感受片刻,然后点点头说一句"长得好"便去厨房忙活了。
有一回迦娆靠在门槛上看着她蹲在墙根下扒土的背影,忽然开口说:"阿依娜,你从前也这样照顾过我娘么?"
阿依娜扒土的手顿了一下。她低着头没有转过来,把覆土重新拍平了才开口,声音被蹲着的姿态压得比平时闷了一些:"照顾过。你娘怀你的时候我给她煮了六个月的汤。那时候你外婆还在,她总说我这双手太粗糙了会划着她女儿的碗沿。"阿依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的时候那张圆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痕迹了,只有眉梢那道细纹比方才深了一些。"后来你娘也给你煮了六个月的汤。现在轮到我了。"
迦娆靠在门框上没有接话。午后日光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透亮而安静,阿依娜转身走进厨房去洗那几把新摘的沙枣叶了,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起来。迦娆看着她的背影在厨房门口被日光切出一道轮廓线,把目光收了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拢起的小腹。
沈行止从木匠铺子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好消息——摇床做好了。他说老木匠已经上了最后一遍桐油,正在阴干,再过两三天就能搬回来。他蹲在院子里跟她说这件事的时候神情比平时多了一层压不住的东西,像是他隔两天去一趟铺子里看着那块木头从粗胚变成圆润的摇床雏形再变成完整成品的过程里,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同步成形着。他描述那只摇床的细节时语气放慢了半拍,说老木匠在床沿两侧各刻了一朵极小的沙枣花。他说那沙枣花刻得比他在玉料上刻的还细,花瓣边缘带着微微的卷曲弧度,摸起来不硌手。
迦娆坐在胡杨树下的石墩上听他描述那些细节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枚刚剥好的核桃仁,没有吃,就那样捏在指尖转着圈。"你在那儿站了多久看他刻花?"
他想了想:"大半个时辰。"
"老木匠没嫌你碍事?"
"他说你要是喜欢,他在摇床背面再多刻两朵。不要钱。"
她笑了一声,把指尖那枚核桃仁丢进嘴里嚼了。"那你让他刻吧。刻完了我以后每天给摇床擦灰的时候都能看见。"她说着站起来,脚踝的银铃在她起身的动作里响了一串细碎的音。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伸手把他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的木屑拂掉了。"等摇床搬回来你打算放哪里?"
"你不是说放正屋窗台底下那面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