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酒席那天的傍晚,宾客散尽之后,楼兰的暮色正从城墙外铺过来把整座城笼进一层暖融融的暗金色里。迦娆和沈行止并肩站在老胡杨树下看着阿依娜和余叔最后收了碗碟抬走了空酒坛,阿桑在巷口朝他们摆了摆手说货栈还有一批货要清便也走了。园子里最后只剩下两人和满地的碎影,晚风穿过两棵胡杨树的枝叶把铃铛拨响了几声,叮叮咚咚的,声音比白日里轻透了些。
她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你今晚回驿馆住么?"
沈行止偏头看了她一眼。夕照把他的面容照得温润而清晰,他看着她靠在树干上的姿态——肩背贴着粗糙的树皮,双手环在胸前,嘴角那弯弧还留在白天的余韵里但没有那么满了。他想了想说:"我把东西搬过来。以后不回驿馆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转身走进屋里在榻沿坐下来,他也跟了进来,在桌旁站着没有坐。油灯还没有点,屋里的光线正在从暮色的暖金慢慢变成暗蓝色的暮霭,两人的轮廓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沈行止,"她忽然叫他。声音在暮色里听着比白天平了一些,像是有什么话在心里放了一整天终于到了该拿出来的时候。"我有件事想问你。"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暮色把他面容上的线条照得温和而安静,他看着她,等着。
"你亲眼看见我和傅元景在一起的那些时候——"她开口说了一半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话从喉咙里一个一个地提上来,气息稳了才继续,"你看见我跟他接吻、看见我靠在他怀里、看见我跟他……上床。你是什么感受?"
她问完之后看着他,暮色把她眼底的光照得清楚。那不是试探,不是赌气,而是一种真的想知道答案的、把伤口揭开来看里面到底有多深的坦荡。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头的那只手,指腹沿着她指间银戒的边沿摩挲了一圈。
"那天晚上我在院墙外面站着。我看见你们屋里的灯灭了。"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把那一瞬的画面重新过一遍,"我在墙根底下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站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指甲掐出了四道血印子,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掐的。"
他顿了一下,握着她的手收拢了一些。"你问我是什么感受。那一夜我是坐在墙根底下度过的。我想你正被他抱着腰,想你的头发正铺在他的枕上,想你的手正搭在他胸口。我越想那些画面越清楚,越清楚越想。我在那面墙根下面坐了一整夜,天亮了才发现掌心里全是血。"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你怪我吗?"
他看着她。暮色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屋里的光线变成了昏暗的暗蓝色,他的面容在那些暗光里只有轮廓还清晰着。他摇了摇头。"不怪。那些画面是我自己去看的。是我没有推开那扇门在先,是我不在你身边的那些日子在先。你嫁给他是因为我当时不在。我没有资格怪你。"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一些,"我怪我自己。每一夜都怪。"
“我只恨那个人,为什么不是我……”
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两只手叠着把他整只手掌拢在自己掌心里。"你那时候在外面坐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不要再等了?有没有想过回敦煌或者回京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