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回在巴扎看见我的时候,"她说,"那时候你站在对面看了我半天,我以为是哪个来打听旧货的商人。"
"我记得。"他把荷叶包的口拢好接了过去系了绳,"我那时候想,这姑娘挑杏干的认真劲儿比我看过的西域舆图都细。"
她把最后一粒杏干放进荷叶包里站起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我挑杏干的样子?"
"记得你每一回的样子。"
她被他那话说得轻轻顿了一下,然后伸手在他腰侧拧了一下,力道不重。他被她拧得微微缩了缩,脸上的笑却加深了。
之后几天日子过得琐碎而平整。他们去城东那间小院把傅元景留下的那棵小胡杨树苗移了回来,栽在老胡杨树旁边,迦娆蹲着覆土的时候沈行止替她扶着树苗的枝干,两人一蹲一站,晨光穿过两棵树的枝叶落在他们身上,在地面上投了满地的碎影。新移的树苗根部被土拍得严严实实,浇了定根水之后嫩叶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是正在慢慢适应新的土壤。
阿依娜来看了两次,每次都不空手。第一回带了一锅新炖的羊肉汤,第二回带了一包她用新收的棉花絮好的冬被。她在院中站着看了看两棵并肩的胡杨树,又看了看正在替迦娆收拾晾衣绳的沈行止的背影,那双精明的老眼弯了弯,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第五天的傍晚,迦娆把晒了一整天的被褥收进来叠好。她弯腰抖被子的时候沈行止站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把他拢在冷白色的光晕里。她抖完最后一角把被子叠方正了放在榻尾,转过身来就看见他还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道被月色映得温润的弧。
"你站那里做什么?"
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他的呼吸拂在她耳侧,又轻又暖,带着夜里微凉的触感。"在想什么时候办酒席。"
她偏了偏头,侧脸挨着他的额角。"你急什么?"
"不急。就是想着办了酒席之后,你再不能退回去了。"
她在他的臂弯里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退过?你走的时候我也没退。你写信说'勿念'的时候我也没退。你在巷口蹲着放蜜枣的时候我也没退。"她顿了顿,"我只是让你等着。"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整个人拢在了胸前。他低头在她发顶蹭了一下,闷声说:"那我不等了。明天就办。阿依娜说后厨的灶都是现成的,余叔的酒窖里还存着好酒。宾客不用多,就几个人,热热闹闹的就行。"
她在他怀里转过身来面朝他。月光把两人的面容都照得半明半暗,她仰着头看他,伸手摸了摸他下颌那道被她摸过许多遍的棱角。
"明天就明天。"
第二天的婚礼办得简单而热闹。阿依娜提前几个时辰就开始忙活了,把后厨两个灶都烧了起来,羊肉的香气和蒸糕的甜味混在一起从厨房窗口涌出去,飘了半条街。余叔带着他窖里存了好几年的两坛老酒来,阿桑从货栈赶过来的时候还顺手在巴扎买了半袋子新到的干果。那棵老胡杨树和旁边新移的小胡杨树的枝丫之间被阿依娜系了一条红绸带,风一吹便飘着,像两棵树之间牵着一道暖融融的桥。
迦娆没有穿那件繁复的石榴红嫁衣。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新袍子,袖口和领缘的滚边是她自己这些天慢慢缝的,针脚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针都扎得实在。她把那朵银质沙枣花簪重新插回发间,指间两枚银戒并排套在右手无名指上,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白光。
她走出里间的时候沈行止正站在胡杨树下和余叔说着什么。他看见她走出来便停了话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发间的簪子看到她指间的戒指,最后停在她嘴角那道正在慢慢弯起来的弧上。日光穿过树冠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笑意从那片碎光中浮上来,温润而舒展。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看好了?"
"看好了。"
"那去喝酒。"
他笑着握了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向园中那张摆满了菜碟和酒杯的圆桌,阿依娜正端着最后一道热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人牵着手走过来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他们弯了弯嘴角。余叔已经在桌旁坐下了,正往杯子里斟满他带来的老酒,酒香醇厚浓烈,在午后的暖风里散开来,把满桌的饭菜香气都裹了进去。
阿桑从桌对面端起酒杯站起来:"来,我敬你们一杯。这一杯敬你们折腾了这么久终于消停了。往后再闹别扭也别让我知道了,我那货栈的干果都快被你们搬空了。"
满桌的人都笑了起来。迦娆端起面前的酒杯,沈行止也端了起来,两人的杯沿在日光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透而脆亮的响。她仰头饮尽了杯中的酒,酒液微涩微甘,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这些天来所有起落之后终于沉淀下来的温度。她也看见他仰头饮尽时喉结滚动的那道弧线,和她在楼兰初见那夜暗娼馆高台上跳完舞之后看见他微微蜷紧的指节已经全然不同了。
满桌的宾客碰着杯说着话,笑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从园子里漫出去,被午后的暖风裹着送向巷口和更远的地方。那两棵胡杨树上的红绸在风里轻轻飘拂着,老树和新树的枝叶在日光里微微相碰,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像是两棵终于挨到了一处的树在说只有它们自己听得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