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傅元景搬走了。迦娆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远,那件浅青色袍子的下摆被晚风拂着翻动,像一页一页正在被风吹合的书。他走到巷口时回头朝她挥了一下手,她站在门槛内也抬了抬手,然后他转过去拐了弯,再也看不见了。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进了院。暮色正从院墙上方漫下来把那棵小胡杨树的嫩叶染成了暖金色,树根旁边搁着傅元景放的两包蜜饯和一捆杏脯,她蹲下来把那些东西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那两包蜜饯和一捆杏脯放进了厨柜里,关上了柜门。
她在院中又站了一会儿。晚风从墙头上吹下来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春末越来越暖和的干燥气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两枚银戒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白光。她摸了摸那枚粗糙的旧戒的边沿,然后转身推开院门,朝城西驿馆的方向走去。
暮色在她身后慢慢合拢成一片暗金色。楼兰城的钟声正在敲响晚间的第一轮,一声一声的,从城墙根底下传过来铺满了整条巷子。她走得不快不慢,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回去,她穿过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街巷走到驿馆楼下的时候天边的云正被最后一抹暮光烧成了暗红色。
她上楼去叩了门。
门开了。沈行止站在门内,暮色从他身后的窗口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他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微微顿了一瞬,像是确认了一下她真的站在那里、不是在哪个窥探的梦里。他开口叫她的名字时嗓音比平日更哑了一些,像是下午站在窗边太久没有说话,声带都干涩了。
"迦娆。"
她看着他。他站在暮色的逆光里,面容被暗影掩了大半,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里的冰层在看见她的这一刻正在从中心向外碎裂开来,碎得很慢,一块一块地剥落着,露出底下那些滚烫的、翻涌了很久的东西。
她把手伸过去。他低头看见了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和指间两枚并排的银戒。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重不轻,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擦过一下。
"我进来了。"她说完,跨过了那道门槛。他合上了门。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铺满了整间屋子。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被暮光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容,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傅元景搬走了。他把和离书办妥了。我现在是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她。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又蹭了一下,力道极轻。"我知道。"
"你要是再走……"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嗓音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不走了。"他说完这个字之后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三个字分量不够,又补了一句,"以后你推开院门就能看见我。你赶我我也不走。你在门里坐着,我就在门外蹲着。你把院墙砌高一丈,我就从门缝底下递东西进去。蜜枣、杏脯、沙枣花——你想要什么我递什么。"
她被他那话说得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而微凉,虎口处有一道浅淡的旧茧。她把他的手握起来贴在自己一侧脸颊上,微微歪了歪头靠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指尖触到她脸颊的温度时微微收拢了一些,像在确认着什么。
"那你明天早上来我院子里浇水。"她说。
"好。"
"晚上给我梳头。"
"好。"
"你要是再写八个字的信……"
"不写了。"他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掌心里的侧脸,声音低低的,带着一层从这场漫长的煎熬里终于浮上来的余温,"以后要写也写不完。写八页纸,字字都写想你。"
她在他掌心里弯了弯嘴角。暮色从窗外不断涌进来把整间屋子都浸透了,两人站在那片暗金色的光里交握着手,外面楼兰城的晚钟还在响着,一声接一声地铺满了城。那些钟声穿过窗纸和暮色涌进来,把所有的旧事都封在了一页合拢的书页里,又把新的事翻到了最上面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