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元景是在那个午后去找沈行止的。
他没有提前告诉迦娆,只说出去办点货务。迦娆正在院中给那棵小胡杨树浇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出了院门往城东走了一段路,在第一个岔口停住了脚。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日光把他的影子在沙土地上拉得不算太长,他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一片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的沙土,把脑子里那些翻了整个上午的想法最后归拢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他走到驿馆楼下时仰头看了一眼。二层那扇窗半敞着,窗口没有人。他在台阶前停了一下才迈步上去,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到了门口他叩了三下,不多不少,力道适中,像他做所有事时那样有分寸。
门开了。沈行止站在门内,面容比傅元景上次远远看见时又瘦了一些,下颌的棱角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分明。他的目光落在傅元景脸上,平静的,带着一种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的了然。
"傅公子。"
"我进去说。"
沈行止侧身让开了门口。傅元景跨进去在桌旁站定,日光从窗纸外渗进来把他身后那扇虚掩的门扇照得泛白。他转过身来面对沈行止,看见他把门合上了之后正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
"她今天早上跟我提了和离。"傅元景没有绕弯子,话出来的时候声音平而直,"我答应了。"
沈行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视线垂下去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又抬起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哑着,但没多问"为什么"。他只问了一句:"她提的?还是你提的?"
"她提的。但我也早就该说了。"傅元景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会笑,会跟我逛巴扎,会让我替她拢碎发。但她笑完之后如果刚好看见巷口有人站着,她的笑就会停那么一瞬。那短短一瞬里她眼角扫过去的那个方向,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扫了。"
沈行止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试过了。"傅元景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她嫁给我的时候想的是好好过日子。她想着只要日子久了,心里那些东西就会慢慢淡。可这不是日子久了就能淡的事。她越是想好好过,越是发现心里缺一块。那块缺的地方装着的人不是我,我补不了。"
沈行止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蜷了蜷,指尖抵着掌心。
"你和离书签了?"他问。
"签了。剩下的手续我下午去官府办了就行。"傅元景说着从怀里取出那张折好的纸,日光下纸面泛着柔和的暖白色。他把和离书放在桌面上,朝沈行止的方向推了推,"她签过字了。你也看看吧,上面有她的字迹。"
沈行止低头看着那张纸。他伸手拿起来展开,目光落在纸面上她的签名处。那个"娆"字的尾笔微微上扬的弧度他认得,和她跳完一支舞收势时指尖上扬的弧度是一样的。他看了很久,指腹在那一处笔画上极轻地拂了一下才把纸折好,双手递回给傅元景。
"傅元景,"他叫了对方的全名,声音哑而沉,"你这份人情我记着。"
傅元景接过和离书收进怀里,站直了身子。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扇前面停了停,没有回头。"我不是为了让你记人情才放她的。"他顿了一下,"我是因为她想走。她要是哪天后悔了,想回头,我也不会收。所以你把人看好了。"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上一步一步地远了,最后彻底消失了。沈行止站在窗边听着那些脚步声远去,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空荡荡的地面上。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转身,推开窗望着城东的方向。
那天下午傅元景去官府办妥了和离的文牒,回来的时候顺手在巴扎买了两包蜜饯和一捆干荷叶扎好的杏脯。他把东西放在院中那棵小胡杨树的根部旁边,然后进屋收拾了自己的几件衣裳和文书。迦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收拾,手里捏着一只空茶碗,指节在碗沿上微微用力压着。
"傅元景。"她叫他。
他直起腰来转过身看她。午后的日光从窗纸外渗进来把他的面容照得温和而清晰,他对着她笑了笑,那笑意还是她熟悉的、带着从容的暖弧。"我没走远。城西老园子后面那间宅子我租了几天,等这边收拾利索了我再动身回京城。"他走过来把她手里的空茶碗取走放回桌上,"你这两天把事情跟他谈清楚了,别拖着。"
她看着他,日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微微泛着水光。她张嘴想说什么,他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你不用跟我说对不住。你对我好的那些日子我都记着。你对得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