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沈行止不再躲在暗处了。他不再藏身于老榆树的阴影里,不再借着茶棚的暗角遮掩自己。他开始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巷口的老槐树下,巴扎的干果摊对面,城门口拴马桩旁边的空旷处。他不靠近,不打扰,但他让她知道他在。每一次她抬头的时候都能在那几个固定的位置看见他,月白色的袍子被风微微吹动着,削瘦的面容被日光或者暮色照得清楚分明,他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她,像一座不会移动的界碑。
迦娆起初无视他。她照常和傅元景去巴扎,照常蹲在摊前挑干果,照常被傅元景牵着手从街头走到巷尾。但她的余光总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扫到那道身影,然后她的手指会微微蜷一下,嘴角那道正在弯的弧会顿一顿再继续。傅元景察觉了那些细微的停顿。他没有追问,只是在她停下来的时候多等了她一会儿,等她重新跟上他的步伐才继续往前走。
有一天傍晚他们从巴扎回来,沈行止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傅元景牵着迦娆的手从槐树旁经过的时候沈行止没有让开,他站在树枝垂下的阴影里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目光在那十指交缠的缝隙处停了很久。傅元景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步伐没有变慢,带着迦娆继续往前走。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转头,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层薄薄的热风拂过她的后颈,又轻又烫。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傅元景松开了她的手去掏钥匙。就在他低头开锁的那几息里,迦娆忽然侧过身来,朝着巷口的方向看了过去。沈行止还站在那里,暮色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暗金色的余晖里,他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过之后仍然固执地立着的、偏执到近乎虔诚的专注。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然后她转过身来,伸手替傅元景理了理被风吹歪的衣领。
她的动作很慢。她的指尖顺着傅元景领口的边缘从左侧划到右侧,指腹贴着他锁骨上方的衣料缓缓擦过去,把他歪了的衣领正到了原本的位置。她的指节在划过喉结下方时微微停顿了半瞬,像是替他在那里捻了一下不存在的线头。傅元景被她那个动作定住了,低头看着她垂着眼替他整理衣领的模样,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迦娆做完那个动作收回了手。她的余光在收回的最后一寸滑过巷口——沈行止的目光正定在她方才碰过傅元景衣领的那只手上,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指节在袖中蜷着。她看见了那个收紧的弧度,然后她转回了身,跟着傅元景跨过了院门。
门合上了。
那之后的几天她做了更多这样的事。在巴扎的干果摊前她蹲着挑杏干的时候傅元景蹲在她身侧,她便侧过身去把一粒挑好的杏干递到他嘴边,等他张口接了才收回手。她递杏干的时候目光垂着,但她知道沈行止正站在对面三步远的位置看着,他的视线落在她指尖和傅元景唇瓣之间那一小段距离上,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了。
第二天傍晚她提了一袋蜜枣从巴扎出来,走在傅元景身侧。两人经过老槐树的时候沈行止照旧在那里站着,她停下了脚步。她把蜜枣的荷叶包解开拿出一粒饱满的蜜枣,然后踮起脚尖凑到傅元景面前,把那粒蜜枣喂进他嘴里。傅元景被她突然的举动弄得愣了一下,低头嚼了嚼那颗蜜枣咽下去,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解。她对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意明媚而舒展,在暮色里像被最后的光线点亮了。
然后她侧过脸,极短地扫了一眼老槐树的方向。沈行止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方才踮脚凑近傅元景时两人之间几乎贴着的身形上。他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变浅了半度,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像是把什么滚烫的东西咽了下去又发现咽不动。他的指节在袖中蜷得死紧,指尖陷进掌心里那些已经被反复掐破的旧伤上,新渗出的血珠和旧伤结痂的痕迹混在一起。
第三天她做了更甚的事。那天午后她和傅元景从城外骑马回来,在城门口翻身下马,沈行止站在拴马桩旁不远处看着。迦娆下马的时候故意没有踩稳马镫,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傅元景立刻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她借着那个动作顺势靠进了他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帮她站稳了,她靠在他胸口侧过头来笑了一下,而她的目光在那道笑意的尾梢掠过了沈行止的方向。他的面容在正午的日光里被照得苍白而清晰,那双眼睛里的冰层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裂缝下面涌出的暗色炽热在他的眼眶边缘泛着微红的暗光。
那天晚上傅元景在榻沿坐下来的时候,看着迦娆正在解腕上的玉镯,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今天在马厩那边……故意的?"
迦娆解玉镯的手停了一下。玉镯已经滑到了掌根,她握着它没有继续往下摘,也没有重新套回腕上。她低头看着那枚通透的玉镯在自己掌心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看见他了。"
"看见了。"傅元景的声音平和,没有指责也没有不快,只有一种在确认事实的平静,"你每次故意做那些事的时候,眼角都会往那个方向扫一下。你自己可能没注意,但我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