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之后,沈行止走不掉了。
他试过不靠近那条街。清晨从驿馆醒来的时候他对自己说今天不去,今天留在屋里把搁置的公函理完。他铺开纸笔写了三个字就停了,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个方向正对着城东那座贴着喜字的院门。他知道她在那里,这个认知本身就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后颈上,让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微微发疼。
他最终还是去了。站在那棵老榆树后面,隔着大半条街,看她推开院门走出来。那天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新衫子,袖口和下摆裁得合身熨帖,衬得她整个人温润了几分。傅元景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只冒着热气的小笼屉,低头喂了她一口,她张嘴咬了,腮帮鼓了一小团又慢慢消下去。傅元景顺势在她额角落了一个吻,她微微仰了仰脸配合他。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让沈行止的指尖陷进了榆树皮里,粗粝的树皮硌着指腹,他感觉不到疼。
那之后他开始停不下来了。清晨驿馆二楼窗口能望见她推门出来,他便站在窗边看傅元景替她系披风带子,指尖从她锁骨上方绕过时她的脖颈微微偏着配合。那样的画面让他想起自己从前也替她拢过碎发,她脖颈偏的角度和此刻对着傅元景的一模一样。他攥着窗棂的手指节泛白,木质的窗框被他攥出了几道细细的凹痕。
午后他藏在巴扎茶棚的暗角看他们挑干果。傅元景蹲在她身侧替她拎着荷叶包,她低头拣杏干的时候傅元景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偏头笑了,眼底的笑意从里漫到外,全然不设防。沈行止攥着茶杯的指腹被滚烫的杯壁烫出了红痕他也没松手,他脑子里翻涌的是她从前对他笑时同样的弧度,现在那些弧度都在另一个人的目光里了。
暮色中他站在更近一些的暗处。某一夜他看见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靠近交叠的轮廓,一个俯身下去,一个仰面承接,那片交叠的暗色在窗纸上维持了许久。他的指甲剜进掌心,指腹陷进肉里掐出四道月牙形的深痕,渗出的血珠沾在掌纹里黏腻而温热,他攥紧了拳头让那些痛感把自己钉在原地。那片交叠的影子像被烙进了他的视线里,闭眼能看见,睁眼还在。
最让他心口迸裂的是那一夜。他在驿馆的窗口看见城东小院正屋的灯火熄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在黑暗中站了整整一夜,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站立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那道影子纹丝不动,像一尊被凿了太久终于失去了体温的石像。他反复想她此刻正被另一个人的手臂环着腰,她的呼吸正和另一个人的呼吸交缠在同一个窄小的榻上,她的唇上正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那些念头轮流割着他胸腔里每一道还能跳动的肌理,他靠着窗框慢慢滑坐下去,指节在地面上扣出几道凌乱的痕。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桌案前,铜镜里照出的面容有了陌生的神情——眼底那层从前沉静如雪的东西化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暗沉的、被反复煎熬过的冰面,底下的东西浊而稠,带着他从前从未有过的、偏执到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于是开始出现在她看得见的地方。有一天她拎着菜蔬从巴扎回来的时候他站在窄巷中间,把刻完的玉料递到她面前。她没有接,从他身侧走了过去。他跟着走了几步没有跟到门口,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停住了。他看着她的背影走进院门,门合拢的声响清脆而决绝,他站在门外把那枚玉料重新攥进掌心里,指节蜷得生疼。
第二天他站在巴扎的干果摊旁,离她三步远。她挑完了抬头看见他,他说:"今天风大,你该多穿一件。"她看了他一眼走了。
第三天他站在城门口她牵马回来的地方,她翻身下马直起身就看见了他。他看着她说:"迦娆,我那天站在外间没有推门,我后悔了。你愿意让我用剩下的日子来补那一夜的话,什么代价我都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