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明天就开始张罗酒席的事。地方我提前看了几家,城西那个老园子够宽敞,再请个手艺好的厨子来做席面。阿依娜要是愿意帮忙看着后厨就更好了——"他说着说着声音又恢复了那股明快的节奏,像是终于可以开始做了、终于不用再等了,"你要是不想让他来,我就不发帖子过去。"
迦娆看着他因为安排这些事而语速变快的样子,心口那些因为沈行止回来而涌上来的翻搅慢慢地被别的东西覆盖了过去。那些东西暖而实在,像冬日灶膛里被慢慢添上的柴火。
"帖子不用发给他。他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傅元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个"他"是谁。他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和她说了些京城铺子里遇到的新鲜事,说到一半看见院墙根下那些沙枣苗长高了不少便蹲下去摸了摸嫩叶,说等到他院中那棵小胡杨树也长这么高就好了。他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暮色已经尽数沉下去了,夜色从东面合拢过来把院子笼进了暗蓝色的静谧里。
"我明天早上过来。"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迦娆,你要是有话想跟我说,随时说。"
她靠着门框点了点头。院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脚步声渐远。她站在暮色完全沉尽了的院子里,满树的铃铛在夜风里偶尔响一两声。她转身走回正屋点亮了油灯,灯芯燃起来的瞬间把一室暖黄的光铺满了整张桌面。她靠着椅背坐着,指间那两枚银戒在灯火里泛着温润的白光。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左手那枚新戒摘了下来放在桌面上,又看了看右手那枚旧戒。她戴了三枚戒指的时候觉得硌手,摘了一枚之后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她把新戒重新套回了左手的无名指上。两枚银戒在灯火里并排放着,一枚精致一枚粗糙,都是同一个人留下的。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第二天傅元景果然一大早就来了。他带了几匹新选的喜绸料子,让她挑喜欢的颜色。迦娆蹲在桌旁把那些绸缎一匹一匹地展开来看,最后选了石榴红的——和她在暗娼馆跳舞时那件纱裙一样的颜色。傅元景把选定的料子卷好收起来,又掏出一张写满了菜单的纸给她看,问她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她低头看了看那些菜名,心里想着从前沈行止说过的蜜枣焖羊肉,但她没有提,只说都好。
日子在婚礼筹备的细碎忙碌中过得很快。傅元景隔天来一趟,带着新的进展来说给她听——园子租好了,厨子定了,帖子除了给沈行止那封之外都散出去了。阿依娜主动揽了后厨的活计,余叔说届时要送一份厚礼来,那个叫阿桑的胡人兄弟也托人带了话说到时候一定赶回来喝喜酒。所有的事情都在顺利地推进着,像一条被理顺了的水流正沿着预设的河道缓缓淌着。
而在这些忙碌的间隙里,迦娆偶尔会在傍晚时分看见巷口那道暗青色的身影。沈行止没有靠近院门,他只是站在巷口的那棵老槐树下面,有时候是暮色正浓的时候,有时候是天刚擦黑的时候。他站在那里望着她院门的方向,不动也不叩门,就那样安静地站着。迦娆有一次推开院门倒水的时候看见了他,夜色把他的面容拢在阴影里但她认得那个轮廓——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之前更加分明了。她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把水泼在墙根下,转身合上了院门。
那道暗影在她合门的那一刻似乎往前迈了半步,但门已经合上了,门闩落下时的咔嗒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楚。她靠着门板听见巷口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慢慢远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枚傅元景送的玉镯,在逐渐变暗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
婚礼前三天她去巴扎买最后一批干果的时候,在巷口碰见了沈行止。他站在她必经的那条窄巷的中间,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日光把他瘦削了的脸照得清楚分明,他眼底那层青灰的倦色在这几天里又加重了,唇上干得起了一层薄皮。他看着她走来的时候没有动,就那样站在巷子中间等着她靠近。
迦娆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她手里提着一包新买的蜜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荷叶包的系绳。
"迦娆。"他叫她。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这些天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过话。他看着她,那双沉静如雪的眼睛底下涌着的东西像被反复压了又压的暗潮,此刻在她面前终于再也压不住了,"我来不及了,对吗?"
她看着他。日光把他瘦削的面容照得明白分明,他眼底那层曾经一次次让她心口发烫的滚烫此刻铺天盖地地涌着,比她从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被逼到绝境的人终于放下了所有克制。
"对。"她说。声音平而稳,尾音也没有抖,"来不及了。帖子我没发给你,但你想来喝喜酒的话——不用帖子也能进。"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一下很慢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他的喉咙往下咽,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他往前迈了半步,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他看见了她绷紧的肩头和攥紧的系绳,便停住了那个半步,没有再往前。
"迦娆,"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哑到几乎只剩下气音,"我走的时候没有推门进来。我在外面站了一整夜,我想推门,但我不敢。我怕我一进去就再也不想走了。我怕我在敦煌待不住,怕我那些人诬告的案子还没查清楚就把你卷进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些话在他喉咙里涌着,他还想再说一百句,但她看着他时那双眼里平直的、再也不会被他搅起波澜的光让他所有剩下的话都卡在了那里。
迦娆看着他。日光把他面容上的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楚,她看着他那双正在崩塌的眼睛和他下巴上被风沙磨出的一道新痕,然后她收回了目光。
"沈行止。你这些话应该在那天晚上推门进来说的。现在来不及了。"
她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蜜枣的荷叶包在她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她的脚步声在窄巷的沙土地上轻而稳,一步一步地从他身侧走远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日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铺在地面上。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巴扎方向的人声嘈杂里,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走得很稳。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