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我本来也要在楼兰逗留一段时日办些货。"傅元景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锦囊推到她面前,"先付一半的酬劳。剩下一半等完工了结清。"
迦娆看了那只锦囊一眼,没有推辞。"好。"
那天下午傅元景走之后,迦娆把那些旧信铺在桌上一封一封地仔细看了。她娘的笔迹隔了多年从泛黄的纸面上重新浮现在她眼前,每一道收笔的弧度和拐角处微微的停顿都让她觉得她娘似乎就坐在桌对面,低着头一边写信一边随口和她聊着巴扎上谁家的蜜瓜更甜。她把那些信件一封一封地收好,锁进那只旧木箱里,然后在榻沿坐下来摸了摸那枚未刻完的玉料。玉质的微凉贴着掌心,她攥了一会儿才松开。
之后的日子有了一些变化。傅元景隔两三日来一趟,拿了译好的信纸走,再带新的旧信来。他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候带一包新烤的馕饼,有时候是一把从南边运来的干花,有时候是半斤蜜饯。他放在桌上不说送也不说给,只是搁在那里,下一次来时那些东西已经被吃了大半,他便又带新的来。
迦娆起初不太接他的话。她译信的时候专注而安静,他在对面坐着也不扰她,偶尔自己翻一翻带来的书册。但日子久了之后她开始会在译完信之后和他聊几句,聊京城的春天什么花先开,聊楼兰的巴扎哪个摊子的烤肉最香,聊她娘在世时教她佉卢文时总要先在沙地上写一遍让她看清楚了才用笔落在纸上。
傅元景听她说那些旧事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偶尔问一句然后等着她说下去。他问的问题都不深,像是怕把她心里那些刚刚打开一线的东西挖得太疼。有一次她讲到她娘教她写字时手把手握着她的笔杆,她讲到一半忽然停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了好一阵。傅元景没有追问,只是把那包蜜饯往她手边推了推。
"吃一颗。"他说,"甜的。"
她低头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蜜饯的甜腻在舌尖化开,把她眼眶那层刚浮上来的薄薄水光压了下去。
而沈行止那边,又过了十来天终于来了第二封信。信鸽落在院墙上的时候迦娆正在译信,她从铜管里抽出纸条展开来,上面还是他的字,还是那样工整端方的楷体。但这一次的内容让她指尖凉了一截。
"近闻有一傅姓京商在楼兰出入频繁,与你有往来。此人惯于以旧物为饵结交西域女子,所言所行不可尽信。你与他保持距离为好。"
迦娆把这张纸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完她的呼吸平着,第二遍看完她的下颌微微绷紧了,第三遍看完她把纸条攥在掌心里攥成了一团。她没有去展平那张纸条,也没有回信。她把那团纸放进了怀里,然后继续译桌上的旧信。
但那天傍晚她译到一半时停了好几次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落不下去。她把笔搁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春末的风已经带着暖意了,胡杨树枝头的嫩芽已经舒展成了小叶子,在风里轻轻摆着。满树的铃铛在暮色里叮当作响,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好一阵,伸手拨了一下头顶那根红绳系过的位置——绳子已经不在了,被她收在枕下,但那个枝丫上还留着一道细细的磨痕,像是被人反复系过什么东西又解开的痕迹。
她收回手回到屋里继续译信。那天夜里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枕边——一张是他新来的信,被她攥皱了又稍微展平了;一张是她上一次写了一半没寄出去的信。她躺着看着那两张纸在月色里泛着暗白色的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很久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隔日傅元景来取译稿的时候看见她比平时沉默了一些。他把译好的信纸收好,没有立刻走,在桌旁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把满室照得明亮而安静,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着的嘴角,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迦娆姑娘,我前几日托人打听了一下,沈公子在敦煌的住处确实有人在查他。他让你保持距离,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迦娆抬起头来看他。傅元景的目光坦然,眼底没有趁虚而入的试探,只有一种平直的、像是替她分担着什么的沉静。"我没有打听你们之间的事。但有些话传到了我耳朵里,我想着还是让你知道比较好。"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日光把他的面容照得明亮而坦荡,那双眼里确实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种简单的、替她着想的关切。她点了点头。
"多谢。"
傅元景站起来收拾好木匣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迦娆姑娘。过几日我要去一趟肃州办货,大概走十来天。回来的时候我把剩下的那批旧信也带过来。"
他走了之后迦娆在桌旁坐了很久。春末的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带着胡杨树叶的清涩气味,满院的铃铛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着。她低头看着指间那两枚银戒在日光里泛着的温润光泽,一枚粗糙一枚精致,都是同一个人亲手给她戴上的。但那个人此刻在敦煌,隔了大半个月的路程,写来的信里让她和别的男人保持距离,却一个字也没有问她过得好不好、院子里沙枣苗长多高了、那件驼色厚毡披风他穿上了没有。
她伸手把两枚银戒都摘了下来放在桌面上。它们在日光里并排躺着,银质的表面泛着温润的白光。她看了很久,然后又把它们重新套回了指间。
她起身走到正屋门口,望着院中那棵胡杨树。春末的叶子已经长满了枝头,浓密的绿荫把满树的铃铛半遮半掩地笼在叶间,风穿过的时候那些声响便从叶缝间漏出来,比光秃时更加细碎而绵密。墙根下新栽的沙枣苗又蹿高了一截,嫩绿的茎秆在日光里挺着,精神头十足。
她靠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里间,把那枚未刻完的玉料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枕边。她低头看着玉面上那个只刻了一半的笔画——他下刀时收笔的弧度她认得,和他信上落款的"行"字最后一笔的走势一模一样。她把玉料握在掌心里,玉质的微凉渗进掌纹,和她指间银戒的温度形成了两种层次。
她闭了闭眼,把玉料放回枕边,起身去给沙枣苗浇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