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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移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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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止走后的第七天,迦娆收到了他第一封回信。信鸽落在院墙上的时候她正在灶台前揉面,听见翅膀扑棱的声响便扔了手里的面团跑出去。鸽子在墙头踱着步子等她取下铜管,她的手指有些发颤,拧开铜管时指节磕到了管口的边缘,磕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抽出纸条展开来,上面只有八个字。"敦煌事多,归期未定。勿念。"

她把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字迹还是他的,工整端方,每一笔收尾都利落干净,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是在案前提笔就写下了这八个字然后封进了铜管里。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又翻回去看正面。八个字里没有一个字问她好不好,没有一个字问她院里的沙枣苗有没有冒新芽,没有一个字说她戴着他刻的玉坠那枚可还合意。

她蹲在灶台前握着那张纸条蹲了很久,指尖的麵粉沾在了纸条边角上,洇开一小片淡白色的湿痕。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在自己手心里慢慢地被攥皱了边角,然后站起来把纸条展平放进了怀里。

那天晚上她擀的面条比平时粗了许多,煮出来口感也硬。她一个人坐在桌旁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洗了收好。在榻上躺下来的时候她侧身面朝里侧蜷着,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把她散在枕上的头发照成了暗银色的细丝。她把那张纸条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枕边,月色里那几个字泛着冷白色的微光。

之后的日子她照常过。清晨去巴扎买干果和菜蔬,午后蹲在墙角给沙枣苗松土浇水,傍晚把院里的落叶扫干净。但她开始频繁地看院墙的方向——看有没有鸽子落下来,看那道青灰色的墙头上有没有多出一团暗色的影子。她做饭的时候会把菜切得慢一些,想着万一他回来了进门就能吃上热的。她晾衣裳的时候会把他的那件浅碧色袍子重新抖开又叠好,叠好又抖开,反复好几遍才收进柜子里。

阿依娜隔两天来一趟,送些吃食陪她说说话。阿依娜不问沈行止的事,只是在她发愣的时候往她手里塞一把核桃让她剥着分散注意力。迦娆剥核桃的时候动作比以前更快了,像是要用那些细碎的活计把脑子里转个不停的东西压下去。但她剥到一半常常会停下来望着院墙上方的天空发呆,指间的核桃壳被她攥在掌心里攥出了印子。

第十五天的时候第二封信来了。鸽子比上一只瘦了一些,羽毛也杂乱了些,落在墙头的时候喘了好一阵才稳住了脚。迦娆取铜管的时候看见鸽子的翅膀底下有一道浅浅的新伤,像是被什么锐物划过的痕迹。她心里一紧,把鸽子小心地捧进厨房喂了水和小米,才拧开铜管抽出纸条。

"近闻有一傅姓京商在楼兰出入频繁,与你有往来。此人惯于以旧物为饵结交西域女子,所言所行不可尽信。你与他保持距离为好。"

她看着那些字。工整端方的笔迹里带着一种她读得出来的、正在被压平了写出来的东西,像是写信的人在落笔之前把一整篇话反复筛过了,只留下了这几行他觉得"应该"告诉她的内容。没有问她好,没有问沙枣苗,没有问那件驼色厚毡披风他穿了没有。只有一段关于傅元景的告诫,和那个她从前只有在初见那夜才听过一次的、冷冰冰的"保持距离"四个字。

她把纸条攥在掌心里攥成了一团。纸面粗糙的边缘硌着她的手心,像一粒扎进皮肤深处的小小沙砾。她攥着那团纸在胡杨树下站了很久,满树的铃铛在春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叶子被风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哗啦哗啦像在替谁翻着一本翻不完的书。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她在灯下写了一封回信,开头写了"你是真的在避风头,还是在躲我"一行,写到后面笔尖越来越抖,她把整张纸揉了又重新铺开一张,写了又揉,揉了又写,最后那一夜废了七八张纸,桌面上落了一堆揉皱的纸团。她在天亮前用最后一张干净的纸写了短短几行。

"你走的时候连门都没有推开。我躺了一整夜,你在外间站了一整夜。你走之后的第一封信八个字,第二封信让我跟别的男人保持距离——但你一个字也没有问过我好不好。"

她把那张纸折好封了,没有让鸽子送。她找阿依娜帮忙托了商队带去敦煌,信送出去之后她又等了五天。那五天里她每天傍晚站在院墙下望着巷口的方向,但商队回来之后带回来的话是"信交到了沈公子手上,但他当时没拆,说收下了就让人走了"。

她在那句话传回来之后靠着墙根慢慢滑坐下来。胡杨树的影子覆盖了她大半身,满树的铃铛在暮风里叮当响着,叶子被翻动的声响哗哗的。她坐了很久才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细沙。她拍了拍沙土回到屋里,把那枚未刻完的玉料从枕边拿起来放进了旧木箱底层。

傅元景是在那之后第三日来的。

他来的时候迦娆正蹲在厨房门口摘一把野菜,听见院门被叩响了。她没有起身,隔着一道虚掩的门问了一句哪位。门外传来那个清朗而陌生的声音,带着京城口音,尾音收得比楼兰人略短:"在下傅元景,从京城来。听闻姑娘精通古佉卢文,有一批旧信想请姑娘译注。"

她站起来去开了门。门外的人站在春末午后的日光里,穿一件月白色的锦袍,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世家子弟坦然从容的气度。他看着她的时候嘴角弯着,目光坦然地从她发间的银簪扫到她指间的银戒,然后落回她的脸上。他看着她眼底那层刚刚褪去的水光残余,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朝她拱了拱手。

那之后他隔天来一回。他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候带一包新烤的馕饼,有时候是一把干花,有时候是半斤蜜饯。他译信的时候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的,不打扰她也不催促,偶尔翻一翻自己带来的书册。她有时候译着译着会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发愣,他也不出声,只是把带来的蜜饯往她手边推一推。

有一天她译完一封她娘写给外婆的信,信里写到了沙中玉门的秋景和满树的铃铛响了一整夜。她把那封信放下之后在桌旁坐了很久,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几枝干枯的沙枣花上。阳光把干枯的花瓣照成了半透明的浅褐色,边缘蜷曲着,像一些被风干了的旧时光。

"傅元景。"她忽然开口。

他放下手里的书册。"嗯?"

"你为什么喜欢我?"她转过脸来看他。日光把她的面容照得清晰而坦荡,她眼底没有试探和撩拨,只有一种认真的、想要知道答案的光。

傅元景看着她。沉默了几息,像是在认真思考怎么把心里那些东西用话说出来又不显得轻浮。

"我第一次在巴扎见到你的时候,你正在蹲着挑杏干。你把每一粒杏干都拿起来对着光照了一下再看颜色,不合眼缘的就放回去,合眼缘的才放进荷叶包里。你挑得很慢很仔细,旁边摊主的驴叫了一声你也没抬头。"他顿了顿,嘴角那个笑意里带着一点自己也没察觉的柔和,"我当时想,挑杏干都这么认真的人,做什么事应该都很认真。"

迦娆看着他。日光把他的面容照得明亮而坦诚,他的眼底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不藏任何东西的纯粹。

"后来打听你的事,知道你以前在暗娼馆跳过舞,知道你会佉卢文和楼兰古语,知道你一个人住了六年。"他继续说着,声音不紧不慢的,"我又想,一个人能在沙漠边缘活六年还活得这么好,她应该比很多人都更知道怎么对自己好。但她也比很多人都更需要一个愿意好好对她的人。"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我想做那个人。不是因为同情你或可怜你,是因为你值得。"

迦娆低着头看着自己指间那两枚银戒。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银质的表面镀成了暖白色,那些錾纹的沟壑里积着细细的光影。她把那两枚戒指在指根上转了一整圈,然后抬起头来看他。

"我指上这两枚戒指是别人给我戴的。我不会摘。他留下的东西我也不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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