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没有不许你抛头露面。"
"那我换个说法。就说我现在专心在家侍弄沙枣苗,不接外头的活了。"
他看着她。日光把她的面容照得透亮而坦荡,她从那些话里听出了他问出这话时底下压着的、薄薄一层的不安——不是不信任她,是他还记得初见时她在高台上跳舞的模样,石榴红的裙纱在灯下翻涌如焰,满室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他大概也会想起那一夜自己坐在台下退后半步、连她递过来的酒杯都没有碰一下的时候。那时候他不认识她。现在他认识她了,知道她的一切,她的舞姿和她的心计和她的坦诚和她在暗巷水门里攥着他衣摆憋气游过的那些时刻。但那些记忆还在他脑子里,和"双倍价"那几个字一起被春风吹动了一下。
"沈行止。"她叫他的全名。
他抬眼看她。
"我跳过的舞都是为了活着。从前在暗娼馆跳,在巴扎上跳,在来楼兰的客商面前跳——那是我的活计。但我没有为谁认认真真地跳过。你不一样。"她伸手摸了摸他下颌那道被春风吹得微微泛红的皮肤,"你要是想看我跳,我认认真真给你跳一回。只给你一个人看。"
他看着她。春风把满树的铃铛拨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胡杨树枝头那些刚刚冒出的嫩芽在日光里泛着青绿色的柔光。他伸手把她摸着他下颌的手接住了,拢在掌心里贴着自己的脸颊停了一会儿。
"好。那等你跳完了我鼓掌。"
"还要叫好。"
"还要叫好。"
那天下午迦娆果真在胡杨树下跳了一支舞。没有乐师没有羯鼓没有石榴红的纱裙,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短衫和深绿长裙,赤足踩在院子微凉的沙土地上,脚踝两串银铃随着她的动作清脆地响着。她跳得很慢,比暗娼馆台上那支《沙洲月》慢了不止一半,动作像是被拉长了的、被仔细斟酌过的。旋转时手臂展开的弧度和落足时脚尖先触地再缓放脚跟的节律,都带着她平日里跳舞时不会有的专注和郑重。
沈行止坐在墙根那把矮凳上看着她。日光从胡杨树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她仰面时下颌到颈侧那道流畅的弧线,她转身时裙摆旋开的波纹,她收势时足尖点地、手臂缓缓拢回胸前、银铃随着呼吸的起伏发出最后一声细碎的余响。
她跳完了站在胡杨树下面朝着他微微喘着。春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垂在肩头的乌发,她的脸颊因为动作而泛着一层薄红,嘴角带着一种她跳舞时从来不会有的、不太确定的、像是在等着被评价的弧。
沈行止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然后认认真真地鼓了三下掌。掌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亮,像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伴奏。
"跳得好。"他说。
她被他那三下掌鼓得耳根微微红了,伸手把他还在击掌的手按下来。"够了够了,你鼓掌倒是实诚,手掌拍得山响。"
他反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指根那两枚银戒上各吻了一下。"是真的跳得好。以后只能跳给我看。"
"那当然。本来也只跳给你看。"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两人站在胡杨树下的春日光影里,枝头新出的嫩芽和垂挂的旧铃铛在微风里同时轻轻地晃动着,新与旧在同一棵树上各自安放着。她脚踝的银铃在两人之间又低低地响了一声,像在替谁也说不清是谁先开始的、那被收进掌心里的心意打着最后一个笃实的结。
远处的城墙外传来驼铃商队入城的声响,铜铃隔着重重院墙传过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里正在发生的事情。而这座院中只有春风、嫩芽、旧铃铛和她面前这个刚刚鼓了三下掌、正在认真看着她的男人。
她踮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好了。跳完舞了,该干活了。你去把院门口那块地翻一翻,我要把新育的沙枣苗移过去。"
他低头看着她。日光把他眼底那些翻涌的温热照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拢了拢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好。翻完地再给你鼓一回掌。"
"你省着点儿掌力,晚上还得给你那方玉印打磨边角。"
他被她拽着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地上的沙土被两人的脚步踩出细细的痕迹。满树的铃铛在身后又响了一阵,被春风吹得高高低低的,像是整座院子都在跟着那支刚刚跳完的舞一起轻轻打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