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的春天来得毫无预兆。
某天清晨迦娆推开院门的时候,墙根下那几株沙枣苗的茎秆上冒出了米粒大的嫩绿芽点,薄薄的、蜷着还没展开,在晨光里像几粒被谁随手撒上去的碎玉。她蹲下来凑近了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其中一粒芽尖,触感柔嫩而微凉,像一触就要化开。
她站起来转身进屋想叫沈行止来看,发现他已经站在她身后了,手里端着两碗热奶茶。他顺着她方才的目光也看见了墙根下那些嫩绿的芽点,嘴角那弯弧浮起来,端着奶茶蹲下身看了好一会儿。
"活了。"他说。
"本来就活了。阿依娜照料得好。"
"明年秋天就能结果了。"
迦娆也蹲下来和他并肩看着那些嫩芽。晨光从东墙上方铺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两道并肩的暖色,脚踝的银铃在她蹲下的动作里响了一串细碎的音。沈行止把其中一碗奶茶递到她手边,她接了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奶液从喉咙滑下去把整个人从里到外地熨开了。
"你的正式公文应该也快到了。"她说。
"嗯。赵军爷信上说了,开春之后朝廷会发正式的印绶和文书。"他喝了一口奶茶,"到时候沿着商路走第一趟巡查,可能要跑十来天。"
"十来天的话,我也去。"
他侧过脸来看她。晨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温和而清晰,他看她的那个目光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个"的、被暖意填满的笃定。"行。给你备一匹温顺些的驼马。"
那天上午两人在胡杨树下坐着剥完了一小筐新晒的杏干。日光渐暖,枝头那些光秃了一整个冬天的铃铛被春风偶尔拂动时发出的声响也比冬日里清透了几分。迦娆靠着树干把杏干一粒一粒地嚼着,沈行止在旁边用一块软布擦拭那方新刻的玉印,把印面上的浮尘一点一点地清干净了。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话,但那种沉默被午后的日光和偶尔的铃音填得满而舒展,像一匹被反复浆洗过的旧棉布,每一道经纬都妥帖地挨在一起。
午后阿依娜来了一趟,送了新做的两屉蒸糕。她放下蒸糕之后看了看沈行止又看了看迦娆,嘴里没有说什么但眉梢的皱纹弯成一个满意的弧度,在院门口的木桩上坐了一会儿喝茶。阿依娜喝完茶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回头朝迦娆说了一句:"对了,巴扎上那个张老板今早托人问我,说迦娆姑娘还跳不跳舞了。东边来了一队客商点名要看你跳《沙洲月》,他出双倍的价。"
迦娆正在吃蒸糕,闻言嚼完嘴里的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不跳了。你跟张老板说我手艺生了,让他找别家姑娘。"
阿依娜应了一声走了。她走后院门合上,院子里又只剩春风穿过胡杨树枝条带动铃铛的细碎声响。迦娆把最后一块蒸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的时候看见沈行止正站在胡杨树另一侧擦拭玉印的手已经停了,他垂着眼看着手里的玉面,神色如常但指节微微收紧了半度。
"张老板……是之前那家暗娼馆的?"
迦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手里那方玉印取出来看了看印面有没有被她方才吃蒸糕的碎屑沾到。"是。以前在他那里跳过几回。不是常去的,他那里环境一般。"
他把玉印从她手里接回来,没有立刻继续擦,就那样握在掌心里。"双倍价。"
"双倍价我也不跳了。"迦娆踮脚勾住他的后颈让他低头看着自己,"你想看跳舞的话我在院子里给你跳。不收钱。但你得负责鼓掌叫好。"
他看着她。春风把她鬓边散落的几缕碎发吹起来又落回去,她的眉眼在午后的日光里舒展而慵懒,像一只被人喂饱了正在晒着太阳的猫。他低头在她额心落了一个吻。
"鼓掌叫好可以。但双倍价我是出不起的。"
"你人都是我的了,还要出什么价。"
他被她那句话堵得笑了一声,那笑意从胸腔里闷出来在春日的日光里格外清朗好听。他把玉印收好,伸手把她勾在他后颈的手拢下来握住了。
"不开玩笑。"他说,"要是有人以后还来找你跳舞,怎么回?"
迦娆想了想。"我就说我现在有主了,主人家不许我抛头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