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真正到了楼兰。
风从西北面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干燥到透骨的凛冽,把城墙上每一道土缝里的积沙都刮得干干净净。迦娆院中那棵胡杨树最后几片枯叶在某个夜里被一场大风卷走了,第二天清晨沈行止推开院门的时候地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片叶梗都没剩下,全被风送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迦娆比之前醒得晚了些。冬日的被窝格外暖人,她总是在晨光透过窗纸照到榻沿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然后感觉到身侧的人已经起来了。有时候枕边会放着一碗还温着的羊奶茶,有时候矮几上会搁着一碟新烤的馕饼碎块,有时候什么也没有,但她会在院子里找到他——蹲在墙角查看沙枣苗覆土的厚度,或者站在胡杨树下仰头拨弄那些被夜风吹缠了的铃铛绳结。
他渐渐接手了院子里那些细碎的活计。以前是迦娆每天清晨扫一遍院子的地,如今变成了沈行止拿着扫帚在晨光里不急不缓地扫。他的动作比他缝衣裳或刻玉时更快一些,扫把划过沙土地面带起一层薄薄的浮尘,在晨光里像一小团被搅动的金雾。迦娆有时端着茶碗靠在门框上看他扫地,看他从东墙扫到西墙、从胡杨树根扫到厨房门槛,把每一道犄角旮旯都清得干干净净之后才收了扫帚立在墙角。
"你以前在北境也扫地?"她某天问他。
他正在洗扫把头上沾的灰土,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北境不扫雪。雪扫不完,只能等开春自己化。"
"那你扫地的功夫是来了楼兰才练的?"
"嗯。来你这儿才学会的。"
她把茶碗搁在门槛上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伸手帮他捏了捏扫把头浸湿的部分把水拧出来。两人蹲在水盆边四只手同时在搓洗扫帚的棕毛,她的银戒碰着他的指节在水里发出极细的叮声。他侧过脸来看她,水珠溅在她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伸手把那片湿了的袖口往上拢了拢免得她凉着。
"沈行止。"
"嗯。"
"你天天扫地做饭看沙枣苗,觉得闷不闷?"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她想他大概是在认真盘算自己这些天到底干了多少活、有没有闷的缝隙。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地面上。"不闷。比在北境看雪和在西域找玉门有意思多了。"
她伸手拧了一下他的鼻子,然后站起来把拧干的扫把甩了甩水靠在墙边晾着。"明天我把阿依娜那筐核桃剥完了,后天咱们去巴扎看看。入冬之后有些南边的货商会过来,说不定能淘到好料子给你再做件袍子。你身上那件太薄了。"
他站起来看着她,目光从她抬起的脸滑到她指间的银戒又落回她眉眼间。"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着给人添置衣裳了?"
"从你缝的那件袍子太薄的时候开始。"她说。
隔日果然去了巴扎。入冬后的巴扎比秋日冷清了一些,摊位少了几成,但南边来的货商确实多了起来,摊上摆着些迦娆没怎么见过的布料和干果。她在一家卖厚毛毡的摊位前停了好一阵,挑了一张驼色带暗纹的厚毡料子,说是回去给他裁件披风。沈行止站在她身侧替她举着那卷毡料让她看花纹,他的手稳当当的,一整卷料子被他托在臂弯里连晃都不晃一下。
"你看看,这个颜色衬不衬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卷驼色的厚毡。"衬。你买什么颜色都衬。"
"你少敷衍我。"但她还是让摊主把那卷料子包起来了,付了钱塞进他怀里让他抱着。他抱着那卷厚毡走在她身后,晨光把他微微弯着的嘴角照得清楚分明。
两人又在卖干果的摊前站了一会儿,迦娆挑了半斤杏干和一小袋无花果干。摊主是个面生的年轻货商,见她挑得仔细便搭了几句话,问她是不是楼兰本地人、做什么营生的。迦娆随口答了句在城西住、平时给人做点零碎的翻译活儿。那年轻货商听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息,又被她指间的银戒扫了一下才移开。
沈行止抱着那卷厚毡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迦娆感觉到他站的位置在她和那个年轻货商之间微不可察地移了半寸。她买完干果转身走的时候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他面色如常,只是嘴角那道弧收了一点。
"你看人家干什么?"
"没看。"他把那卷厚毡往上托了托换了个姿势抱着,"买完了吧?回去了。"
"沈公子,人家卖干果的看了我两眼你就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