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
"你嘴都抿成一条线了还说没有。"她伸手在他腰侧拧了一把,他腰腹的肌肉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她凑近他耳边把声音压低了说:"我人都跟你一起了,看了两眼又不会少块肉。你要是再吃这种干醋,今晚的杏干没你的份。"
他那道抿紧的线松开了一些,嘴角那个弧重新弯了回去。"杏干要分我一半。"
"看你表现。"
两人沿着巴扎的窄巷往城西走回去,沈行止抱着那卷厚毡走在她身侧,怀里鼓鼓囊囊的占了大半视线。迦娆走在旁边一边走一边剥了一颗无花果干丢进嘴里嚼着,甜腻的果香在舌尖化开,她把果核吐在掌心攥住了等会儿丢掉。
走了半条巷子之后沈行止忽然开口:"那个货商看了你四眼。第一眼是看你挑干果的动作,第二眼是看你说话时侧脸的弧度,第三眼落在你手上了——看到银戒之后才移开的。"
迦娆偏头看他。"你数这么清楚?"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日光把他的面容照得温润而坦然,但眼底那层微酸的暗色还在,薄薄的一层覆在他如常的神色底下。
她笑了一声,伸手把他怀里那卷厚毡接过来自己抱住了,腾出他两只手。"行了。他看了四眼,你看了我一辈子。谁赚得多你心里清楚。"
他被她把厚毡接走之后双手空了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又抬眼看她。晨光从窄巷上方的瓦檐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抱着那卷驼色厚毡望着他笑,眉眼弯弯的,眼底亮晶晶的。
他伸手握住她空出来的一只手,十指交扣着继续往前走。没有再说什么,但她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线——不是疼,是一种正在被慢慢填满的、满足的收拢。
那天下午迦娆把那卷厚毡裁了,搬了针线筐坐在胡杨树下缝。她的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她缝得格外认真,每走一针都要停下来比一比位置再走下一针。沈行止在旁边刻另一块玉料——他从敦煌带了两块料子回来,第一块刻成了坠子给她戴上了,第二块他刻得慢一些,像是给自己刻的。
日头从东墙移到西墙的时候迦娆把披风的大致形状缝好了,抖开来在他身上比了比。驼色的厚毡裹在他肩头衬着他暗青色的旧袍子,看着比那件薄袍厚实了许多。她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还差个领口的边收一下就完了。明天再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披着的那件半成品厚毡,伸手摸了摸她缝的针脚。虽然歪了些但每一针都扎得牢,她缝的时候一定用了不小的力气把针穿透厚毡的每一层。他摸到一处她缝歪了又拆了重缝的痕迹,那一小片毡面上留着几个针孔,他指腹掠过那几个小孔的时候嘴角弯了起来。
"缝得比我好。"
"你少哄我。你缝的比我齐整多了。"
"你缝的比我用心。"
她被他那话说得顿了一下,低头继续把厚毡从他肩上取下来折好放在膝头,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从院墙上方压过来把两人笼进一片温柔的暗金色里,她望着他眼睛的那个瞬间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她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六年,但直到此刻这棵胡杨树下的暮光才真正完完整整地属于她。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他的皮肤被冬日的风微微吹凉了,但被她掌心贴着的那一小片正在慢慢暖起来。她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了一个轻吻。他的气息拂在她唇上温温热热的,她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那个温度才退开。
"明天缝好了你穿上试试,"她说,"要是不合身我就拆了重缝。"
"合不合身都穿着。"
她重新靠进他怀里,把厚毡搭在膝头,暮色在两人身周越来越浓了。满树的铃铛在冬日的晚风里响得清透而干净,像一枚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铃终于找到了最合契的摇法。
远处阿依娜的厨房方向飘来一阵炖煮的香气,混着枸杞和羊骨的热暖味道,在暮色里悠悠地弥漫开来。迦娆的肚子又咕噜了一声,沈行止听见了,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她在他怀里笑了一下,那笑意在暮色里散开之后又合拢,像一枚被反复摩挲的玉坠表面泛着的温润光泽。
夜色从东面合拢过来把整座院子裹进了一片暗蓝的静谧里。厨房窗口透出的那线暖黄的灯火映在院子里,把两人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像两株并排在冬夜土壤里安了根的植物,正把各自的根系慢慢地、稳稳地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