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娆的眉尾动了一下。"他叫我沈夫人?"
赵军爷那张端肃的脸上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被她逗到了。"他信中提起你时就是这么称呼的。想来没有叫错。"
迦娆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说罢。他出门办事去了还没回来。"
赵军爷跨过院门走进院子,目光在院中那棵挂满铃铛的胡杨树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墙角裹了厚土的沙枣苗和厨房门缝透出的微光,最后落在正屋的桌旁那把空椅上。他在椅上坐下来的时候腰板挺直,双手搁在膝头,姿态端正而放松,是那种在军中坐久了的人刻进骨子里的坐相。
迦娆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放在面前,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先开口。
赵军爷端了茶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手指搁在杯沿上没有移开,目光抬起来落在她脸上。"沈行止应该跟你提过,北境共事多年,我视他如子侄。这次特意绕道楼兰来见他,除了叙旧之外,还有件事想让他知道——沈家那边的老辈虽然折子被驳了,但他们没有死心。族中公产的处置权还在那几人手里,他们放话说只要他不肯回京承继祖业,那些公产就宁可捐了官库也不留给他。"
迦娆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我跟他谈了一上午。"赵军爷顿了顿,眼底那层端肃里透出一丝真实的关切,"他跟我说他不打算回去了。说这里就是家。"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我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但你知不知道,他要是真的不管沈家那边,沈家积攒了几代的族产和祖业最后都会散尽。"
迦娆低头看着自己指间的银戒。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枚戒指的光泽镀得温润而明亮。她抬起头来看着赵军爷的时候嘴角带着那道惯常的、看不透深浅的笑意。"赵军爷,您今天来见我,是想让我劝他回京城?"
赵军爷看着她。日光把她面容上的线条照得清楚分明,她的眼底有一种他见过的女人里少有的、沉静而笃定的东西。他在军中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和事够多了,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个楼兰女子和她指间那两枚一看就被人精心戴了许久的银戒,他心里的想法已经转了好几圈。
"我不是来劝他回京的。"赵军爷终于说,"我是来确认他在这里过得好不好。他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信了七成,剩下三成得看过他的人才能补全。"他看着她,目光里那层端肃底下浮上来一些暖色,"看完之后我确认了。那三成也补上了。"
他说着站起来,把喝空的茶碗放回桌面上。"他大概再过一炷香就回来了。我就不等了。你告诉他,沈家那边的事我会替他盯着。那些老辈要散族产就让他们散,他既然不要那些东西了,谁拿着都和他没关系。叫他安心在楼兰待着。"
他迈步朝院门走去,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他以往在北境的时候,从没跟人提过'家'这个字。但今早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提了不下十次。"赵军爷的嘴角那道笑意更明显了一些,"你这个地方好。"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朝外走去,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了。迦娆站在胡杨树下望着那扇合拢的木门,午后的风从树梢间穿过把满枝的铃铛拨响了几声,她伸手按在了自己胸口——那枚新得的玉坠、那两枚并排的玉佩、那些一路走来的所有零零碎碎都安安稳稳地贴在那里,和她的心跳一起一下一下地起伏着。
沈行止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落了半截。他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神色比她预想中松快一些,像是什么重担被人卸下了一部分,肩背的线条比出门时舒展了不少。他看见她站在胡杨树下等着他,走近了伸手碰了碰她散落在肩头的发梢。
"赵军爷来过了。"
"嗯。刚走。"
"他跟你说什么了?"
迦娆仰头看着他,夕照从他的身后漫过来把他整张脸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她伸手理了理他衣领处被风吹歪的边角。"他说你在他面前提了十几次'家'。"
他看着她。夕照把他眼底的暖意照得透亮而柔软,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提少了。应该提几十次。"
"他让你不用管沈家了。说你既然不要那些东西了,谁拿着都和你没关系。"
"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他替我确认了一遍。"他的气息拂在她唇上,温热的,带着一上午出门办事的微躁和方才推门走进来时看到她在树下的松快,"迦娆,我哪都不去了。"
她伸手勾住他的后颈把他拉低了一些,鼻尖碰着他的鼻尖。"我知道你哪都不去了。你哪也去不了了。你外婆的玉在我手里,你刻了字的玉坠在我怀里,你刻了字的玉佩在我脖子上系着。沈行止整个人从上到下都被我系住了,你走一下试试?"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从胸腔里闷出来隔着两人几乎贴着的距离传过来,又轻又暖。他低头吻了她的唇,那个吻不急不躁的,像一整个漫长的午后终于等到了投下的树影,安安静静地覆盖过来。
满树的铃铛在风里叮当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冬日的夕照从院墙上铺过来把两人交叠的剪影融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那抹金色里有两枚银戒反着细碎的光点在交握的指间闪了一下,像是某种被承诺过的、正在一天一天被兑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