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娜是晚饭时候过来的。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盖了白瓷盖的砂锅,木屐踢踢踏踏地响了一路,进门的瞬间先看见了迦娆,那对圆胖的眉毛扬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扬起来,嘴角抽搐了好几个来回才挤出一句"你还知道回来"。
迦娆正在胡杨树下解驮马身上的行囊,听见阿依娜的声音直起腰来,朝她笑了笑。阿依娜把砂锅往厨房灶台上一搁,走过来在迦娆面前站定,粗糙的双手扶住她的肩头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个来回,从她发间插稳的银簪看到她眼底的倦色,又看到她指间多出来的两枚银戒和脖子衣领下方若隐若现的玉佩轮廓,最后阿依娜嘴里发出了一声又长又稳的"嗯"。
"回来了就好。路上瘦了些,但也结实了。"阿依娜拍了拍她的肩头,目光越过她落在正从偏厦里搬东西出来的沈行止身上。阿依娜看了他几眼,那目光从他被路途磨得粗糙了的外袍到他眉间那道比之前浅了些的纹路,到他整个人站在院中时和这棵胡杨树、这方小院之间自然而然的贴合感。阿依娜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着一点"算你还有点良心回来了"的意思。
"沈公子在那边站着做什么,把灶台上的砂锅端过去,今晚炖了羊骨汤,趁热喝。"
沈行止把行囊放好走过来,端了砂锅放在正屋的桌上揭开盖子,白汽和浓郁的羊肉香味一同涌出来漫了满屋。阿依娜又从带来的篮子里取出几个新烤的馕饼和一小碟腌萝卜,摆了满满一桌,然后自己往椅子上一坐,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两人。
"吃。边吃边跟我说说你们都干了什么。"
迦娆和沈行止在桌旁坐下来,就着羊骨汤和馕饼把这一路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讲了。阿依娜听着,眉头一会儿挑起来一会儿放下去,听到京城水门那段的时候拍了一下桌面说你们不要命了,听到奏折批下来那段的时候又长长舒了一口气。听到阿桑的时候阿依娜的眉尾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迦娆脸上移到沈行止脸上又移回来,然后什么也没说,夹了块羊骨放进迦娆碗里。
"那个阿桑,"阿依娜最终还是没忍住,"他帮你们跑前跑后的,这人情你们打算怎么还?"
迦娆嚼着羊肉含糊地说:"等回头我做了蜜枣给他送去。"
"蜜枣你还真打算做?"
"做。我跟他说的蜜枣焖羊肉是编的,但送他一包蜜枣是认真的。"
沈行止在旁边喝汤,嘴角弯着一道不太明显的弧。阿依娜看了他那道弧一眼,鼻子哼了一声但哼声里带着笑音。
吃完饭阿依娜收了碗碟要回去,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迦娆站在胡杨树下正在摘脖子上的玉佩准备收进里屋,沈行止在旁边替她把驮马的缰绳解下来系好。两个人的动作自然而熟稔,像是已经在一起住了很久的人。阿依娜的目光从迦娆指间的银戒扫到沈行止替她接缰绳时指尖碰了一下她手背的细微触碰,她在暮色里摇了摇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院门在阿依娜身后合上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暮色已经彻底沉成了夜色,天幕上浮着几枚明亮的星子。迦娆把玉佩收好之后走到沈行止身边,伸手把他外袍领口一处被风吹歪了的系带重新正了正。他低头看着她,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清晰,她的指尖在他领口处停了一下,然后顺势滑到他衣领下方的锁骨上,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
"今晚歇吧。"她说。
"嗯。"
他跟着她进了里间。里间和她走之前几乎一模一样,榻上的被褥被阿依娜换过了新的,带着皂角和阳光下晒过的蓬松气息。窗台上的枯沙枣花换了几枝新折的干枝,墙角那只旧木箱盖着盖子,桌上一盏油灯被迦娆点亮了,昏黄的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拓开了一团温暖的光晕。
迦娆在榻沿坐下来解了靴子,把脚踝上两串银铃摘下来放在枕边。她揉着被靴筒边缘又蹭出了新红痕的脚踝骨,低头的时候看见沈行止站在桌旁没有动。油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温润而柔和,他看着她揉脚踝的动作,目光里有一种正在慢慢变深的东西。
"迦娆。"他叫她。
她抬起头来看他。
"我先前在驿馆说过的话还作数。"
她歪了歪头,嘴角带上了一点明知故问的笑意。"什么话?你说过的话可多了,我记性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