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敦煌那天是个大晴天。天蓝得发白,一丝云也没有,风从西面吹来带着沙土的干燥气息,和楼兰的风一样。沈行止把誊抄好的旧档留在了那座小院的桌案上,锁好了院门把钥匙还回茶铺老板那里。迦娆站在巷口等他,怀里揣着那包蜜枣和两枚银戒叠戴的手指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
茶铺老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接过钥匙的时候多看了沈行止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迦娆,咧嘴笑了。"沈公子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多谢赵军爷安排住处。"
"赵军爷交代过的,沈公子的事就是他的事。"老板又看了迦娆一眼,目光在她发间的银簪和指间的银戒上停了一下,"公子要回楼兰了吧?一路顺风。"
沈行止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迦娆。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看见他眼底那层积攒了多日的、被什么东西托着正在慢慢上浮的松快,和嘴角那道越来越自然的弯弧。
"走吧。"
他们牵了驮马出了敦煌城。城门在身后慢慢合拢成一道土黄色的窄线,前方的路在晨光中朝西延展,和迦娆一个多月前从楼兰来时的方向正好相反。路两侧的戈壁滩上稀疏地长着一些骆驼刺和矮蓬,风把细沙吹起来沿着地面打着卷跑。她骑在驮马上,把裹头的纱巾拉到鼻梁下方挡住飞沙,眯着眼望着前方那条蜿蜒着伸进天际线的路。
"沈行止,"她的声音被纱巾闷着,听起来有点模糊,"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在楼兰西门外出发那天吗?"
他骑在另一匹驮马上走在她的侧前方,闻言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晨光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清峻分明,他嘴角那个笑意又深了一些。"记得。你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毛毡披风,头发编了粗辫子,上车之前拍了一下驼马的脖子说多关照。"
"你记得这么清楚?"
"记得。你那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沈公子头一回来楼兰吧',第二句是'楼兰的沙和楼兰的人外头见不着'。第三句——"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带着一点促狭的弧度,"你凑过来问我'公子觉得呢',我退了半步说了句'姑娘请自重'。"
迦娆在纱巾底下笑了。那笑声被风裹着散开了一截,又被风送回来几缕。"你那半步退了之后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木头。"
"木头也让你骗到手了。"
"谁骗你了?是你自己走进来的。我那间暗娼馆的门朝西开,你爱进不进。"
他笑着转回去继续赶路,但那笑意在他侧脸上停留了很久也没有褪尽。
走了一整天之后他们在路边一座废弃的土坯房里歇了脚。那屋子已经没了屋顶,只剩半截墙框着,但背风的一面还算完整,够两个人靠着墙坐下来生一堆小火。夜风从残墙的缺口灌进来又被另一面墙挡住了,把火堆拢在中间一片暖融融的光圈里。
迦娆把那包蜜枣拆开,两人就着干饼和凉水嚼了几颗。蜜枣比敦煌市集上试吃那会儿更甜,她吃了两颗就不太想吃了,把剩下的裹好推到他那边。他接过去又吃了两颗,剩下的仔细扎好了塞回行囊里。
"等回了楼兰,让阿依娜用这个枣子做蜜枣焖羊肉。"他系行囊绳结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说了一句。
"你惦记羊肉惦记了快一路了。"
"我惦记的是你答应我的那个方子。"
"那方子真是我编的。阿依娜做羊肉不放蜜枣,放的是枸杞和杏干。"
他系绳结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映成了暖色,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有种被她骗了但又不怎么气的气恼。"你骗我。"
"骗你又怎么样?你还能打我?"
他看了她几息,然后伸手把她拽进了怀里。他把她锢在双臂之间,低头在她后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她的后颈皮肤又薄又敏感,被他牙齿蹭过的地方立刻泛起了一阵酥麻的颤栗,她缩了缩脖子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火堆旁的空墙里反弹出一串碎碎的回音。
"你属狗的?"
"你骗我还不让我咬回来?"他又在她后颈上落了一个轻吻,力道从咬变成了吮,舌尖在她脊椎顶端那一小块凸起的骨头上轻轻碾了一下。迦娆整个人都软了半截,靠在他怀里伸手去推他的下巴。
"行了行了,我说实话。羊肉放的是枸杞和杏干,不放蜜枣。蜜枣我给你留着当零嘴。你要是想吃甜的羊肉,我让阿依娜试着做一回。"
他松开她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得逞后的、温润而餍足的笑意。她回头看见那个笑便觉得被他咬的那一下也不算亏,伸手在他嘴角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