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比迦娆记忆里更热闹。她上次路过时只在城外歇了一夜便匆匆赶路,这次跟着沈行止进了城才知道这座西陲重镇的真实面貌。城墙比楼兰的高出一截,但土黄色的质地带着同样的沙尘气息。城内的街巷宽阔而规整,两侧的店铺和客栈鳞次栉比地排列着,从马具铁器到丝绸香料应有尽有,人流比楼兰的巴扎更加密集,穿着各色服饰的商贾和军卒混杂着穿行而过。
沈行止在城中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了旧同僚替他留好的住所。那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三间正屋带着一间偏厦,院子里有一棵半枯的石榴树,枝头还挂着两颗干瘪了但没落的红果子。院门上了锁,钥匙是沈行止从巷口一家茶铺老板那里取的,说是一位姓赵的军爷嘱咐交给他。
进了院子他把行囊放下,站在石榴树下伸了伸肩背。赶了大半月的路终于有个固定落脚的地方,他那层赶路时绷着的劲儿松开了一些,靠着树干望着屋檐外灰蓝色的天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迦娆推开了正屋的门探头看了看。屋里收拾得干净,桌案上还搁着一沓整齐的旧公文和一支没用过的毛笔。她转身走回院子里,那两颗干瘪的石榴果被风吹得在枝条上晃了晃,她踮脚摘了一颗下来,捏了捏硬邦邦的果皮,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能吃的吗?"
沈行止看了她手里的石榴一眼。"应该不能了。去年挂的果没摘,干了。"
"那留着看也行。"她把那颗干石榴又挂回了枝上,拍了拍手,"你去办事吧。我自己在城里逛逛,不走远。"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原本有一点不放心,但很快被别的什么东西盖过去了——他在渭水渡口到敦煌这一路上的观察足够让他确认她比他想象中更适应各种陌生的环境。她能在沙漠里活六年,能在京城的水门底下憋着气跟着他游出去,能在驿馆里自然地接过店家递来的热汤面说声多谢然后吃完。她一个人逛敦煌的集市不会有问题。
"你带着银钱。买些喜欢的。"他从怀里摸出半吊钱递给她,又补了一句,"天黑前回来。我办完事就回来找你。"
迦娆接了那半吊钱在手里掂了掂,收进腰间的钱袋里。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午后的日光把他站在石榴树下的身形照出了一道干净的影子,那棵半枯的石榴树在他身后伸着光秃的枝条,衬得他那张被路途磨去了多余赘肉的面容更加清峻分明。
"等你回来。"她说。然后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敦煌的午后集市比她记忆中更大。上次经过时她只匆匆买了几块面饼就离开了,这次有了充裕的时间和半吊闲钱,她可以慢慢逛。她沿着主街一路走过去看那些摊位上的东西——有从更西边运来的琥珀和珊瑚,有本地匠人打造的银器和铜器,有各式各样的皮货毛毡和手工编织的挂毯。她在银匠的摊前站了好一会儿,看匠人正在用细细的錾子在一块银片上刻着缠枝花纹。那匠人抬头问她想要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粗糙的银戒,犹豫了一下还是摆了摆手走开了。
她后来在一家卖干果的摊前停住了,买了一大包蜜枣。摊主是个圆脸的胡人妇人,一边称枣一边打量她的口音。"姑娘从楼兰来的吧?听你说话尾音往上翘。"
"楼兰的。"
"楼兰好啊。我年轻时也去过楼兰,那边的胡杨林到了秋天满地金黄,风一吹叶子像下金子雨一样。"胡人妇人把称好的蜜枣用干荷叶包好扎了绳递给她,"姑娘是来敦煌走亲戚的?"
"陪人过来办事。"
"哦……"妇人拉长了那个尾音,目光往她右手无名指的银戒上扫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便多了些过来人的了然,"陪人办事好啊。办完了就一起回去。"
迦娆接过蜜枣包也笑了。她从集市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怀里揣着一包蜜枣和一串用红绳串好的小银铃——她挑了一颗最小的系在了自己脚踝那串银铃旁边,两种铃音混在一起清脆了一路。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沈行止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正屋的桌旁翻着一沓公文,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了半截的茶。他听见院门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她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包什么东西,嘴角那层因为看公文而凝起来的专注便化开了。
"买了什么?"
"蜜枣。"迦娆把荷叶包放在桌上拆开了,拣了一颗递到他嘴边,"尝尝。比楼兰的甜。"
他张口接了,嚼了嚼咽下去,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确实甜。"
"那当然,我挑的。"她把荷叶包重新扎好收起来,在他对面坐下撑着脸看他翻那些公文。油灯的光把他的眉目照得温润而专注,他翻页的手指修长稳定,每一份公文上都有用朱笔批过的痕迹。
"事情办得怎么样?"
"大体都交接完了。剩几份旧档需要誊抄一份留底,明天再花半天功夫就好。"他合上手里的公文抬眼看她,"你逛得怎么样?"
"挺好。买了蜜枣,还买了一颗小铃铛。"她晃了晃脚踝,那枚新系上去的小银铃便跟着脚踝的银串一起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比从前多了一层清亮的高音。
他看了她脚踝上那枚新铃铛一眼,目光又从铃铛移到了她右手无名指的银戒上。他看了那枚银戒几息,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一只木箱前打开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靛蓝布包。
"本来想等走之前再给你的。"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现在给了也行。"
迦娆拆开布包,里面是一只更小一些的锦盒。她打开锦盒,绒布衬底上卧着一枚新打的银戒。这枚比手上那枚精致得多,戒身线条流畅,表面錾着一圈极细的缠枝花纹,在油灯的光里泛着细腻柔润的银白色光泽。戒圈内侧刻了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了辨认——"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