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敦煌的路比他们预想中更好走一些。出了渭水渡口往西折,官道虽然不算宽阔但路面平整,两侧渐渐从农田村落变成了稀疏的灌木和荒坡。深秋的风裹着干燥的沙土气息从西北面吹来,越往西走那风里的水分越少,到最后迦娆忽然说了一句“风里有沙了”,沈行止侧过脸来仔细感受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再走个三四天就到敦煌地界了。”他说着,抬头望了望前方的天际线,远山在薄暮中呈现出一种青灰色的轮廓,像一道被水洗淡的墨痕。官道两旁偶尔能看见几株歪脖子的胡杨,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来,在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们骑的是两匹从渭水驿馆租来的矮脚骡马,性子温顺,走得不快不慢。迦娆坐在马背上把披风裹紧了些,又问:“到了敦煌你那些旧部,都还认得出你吧?”
沈行止笑了一声:“认不认得出不要紧,公文认得出就行。”
迦娆也笑了,没再追问。她其实知道他在京中那些事已经了结了,但他不提细节,她便也不问。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不必事事说破的默契,就像她知道他夜里偶尔会醒,但醒了也只是轻轻碰一碰她搭在他腕间的手,确认她还在,然后继续闭眼。
第一晚的驿馆名叫柳泉驿,建在官道旁一处低矮的土坡上,院墙是用黄土夯成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匾。驿馆小而旧,但院里扫得干净,一棵瘦枣树孤零零立在墙角,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条在晚风里摇着。店家是个寡言的妇人,头发用一块青布包着,见他们进来只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间,不多时端出两碗浆水面和一碟腌萝卜。面是手擀的,筋道,汤底酸得恰到好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油,几粒葱花点缀其间。迦娆低头吃了一大口,满意地眯了眯眼。
沈行止吃得不快,一碗面分了十几口才吃完。他把碗碟收拢到灶台边时,迦娆已经把靴子蹬了,赤足盘在椅子上,正低着头用手揉自己走了一天发胀的小腿肚。她揉得很认真,从脚踝一直捏到膝盖,力道时轻时重,偶尔“嘶”一声抽口气,然后又继续。
沈行止在她身侧的空位上坐下来,伸手把她的手轻轻拨开。“我来。”他说着,掌心轻轻贴在她小腿上,从下往上慢慢按着。他的力道不重不轻,比她自己揉得均匀许多,每一下都顺着肌理的走向,揉到酸胀处便多停片刻,等她放松了再继续。迦娆靠着椅背,垂眼看着他的手指在她小腿上移动,窗外的月光和屋里的油灯光同时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你手法比昨天好多了。”她说。
他笑了一下,没抬头。“昨天是头一回,怕弄疼你。”
“今天就不怕了?”
“今天知道哪里该轻哪里该重。”他稍稍加重了一点力度,迦娆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腿,“这儿?”
“酸。你按准了。”
他没再说话,继续慢慢按着。过了一会儿迦娆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指腹插进他微硬的发丝间蹭了蹭。他仰起头来看她,油灯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暖焰。“怎么?”
“没什么。你低头的样子好看。”她的手指又揉了揉他的发顶,才收回去。
他低下头又按了两下,然后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脚踝骨那一圈皮肤——那里之前被靴口磨出过一道红痕,现在消了大半,只剩一点浅淡的印记。“好了。明天还要赶路,早些歇。”
他去铺床的时候,迦娆把脚放下来套上袜子,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里那棵瘦枣树在月色里显得更加清瘦,枝条的影子落在黄土墙面上像一幅写意的画。夜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远处沙地特有的干燥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些细微的燥郁都被这口气压了下去。
驿馆的榻不大,两人躺上去肩挨着肩才能勉强不掉下来。迦娆侧身面朝他蜷着,头发散在枕上铺了小半张。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妥些,下巴抵在她额前,呼吸拂过她发顶的温热气息让她像被什么暖烘烘的东西裹住了,从头到脚都舒展开来。
“沈行止。”
“嗯。”
“敦煌那边的军务,要办多久?”
“最多三五天。见几个旧部交接一些文书,完了就走。”
“办完我们就直接回楼兰吗?”
“直接回。”他顿了顿,下巴在她额前轻轻蹭了一下,“你是不是想楼兰了?”
迦娆想了一会儿。“有点。但也没那么想。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在身边的时候我不太想别的地方。”
他把她拢得更稳了一些。两人在窄榻上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她能听见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让人安心的节拍。窗外的枣树枝偶尔刮一下窗纸,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衬得这一方窄小的空间更加静谧。
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零散的画面——茫茫的沙漠,驼铃,还有那年初见他时他退后半步、眉头微蹙的样子。那时候他一身素衣,身后跟着几个随从,站在沙丘上远远看见她,像是看见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侧身避了避。她那时候还觉得这人真奇怪,明明是她先到的水源,他却像躲瘟疫似的。可后来呢?后来他替她包扎了被骆驼刺划伤的手背,后来他在夜里的篝火旁给她讲中原的星图,后来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会帮她揉腿、会在夜里把位置让给她、让她睡得安稳的人。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嘴角翘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弧度。在她彻底沉入睡眠之前,她感觉到他似乎低头看了她片刻——那种安静的、不需要触碰的注视——然后听见他极轻地替她拢了拢被角。
第二天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驿馆的妇人已经烧好了热水,端来两碗小米粥和几张薄饼。迦娆喝粥的时候沈行止在院中给两匹骡马喂草料,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修长的暗色。她端着碗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好像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走多久都不怕。
吃过早饭他们继续上路。这一天的路程比前一天更荒凉一些,官道两侧已经看不到农田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戈壁滩和零星的骆驼刺。偶尔能看见远处有烽燧的遗迹,黄土夯成的墩台在半坍塌的状态下倔强地立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中午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停下来歇脚,沈行止从行囊里掏出水囊递给迦娆,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又把水囊递回来。
“还要走多久?”她问。
“按这个脚程,明天傍晚能到敦煌城外的驿馆。”
“那今晚住哪?”
“前面还有一处驿馆,比昨夜的稍大些,应该热闹一点。”
迦娆点了点头,把水囊系回马鞍上。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沙土,视线落在远处一道连绵的灰色山脉上。“那是什么山?”
“祁连山的余脉,过了那片山,就是敦煌的地界了。”
傍晚时分他们果然到了第二处驿馆。这间驿馆比柳泉驿大得多,院墙新刷过一层白灰,门前挂着两盏红纸灯笼,门里透出暖黄的光和嘈杂的人声。他们把骡马交给驿卒牵去马厩,自己进了厅堂,一眼就看见里面坐着好几桌人,大多穿着胡商或行旅的装束,正围着矮桌喝酒闲话。油灯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浮着烤饼和羊肉汤的香气。
迦娆和沈行止在角落的一张空桌旁坐下来,要了两碗热汤和几块烙饼。汤是羊骨熬的,加了胡椒和芫荽,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迦娆低头喝汤的时候,邻桌几个中年商人的对话飘了过来,声音不大,但在这间不算太宽敞的厅堂里足够清晰。
“……沈家那位公子听说递了折子到御前去了,朝廷都批了,爵位保住了不说,还申饬了那些族中老辈一通。”
“可不是。我之前从京里来的朋友说,那折子写得极有章法,一字一句都掐在七寸上,族老想驳都驳不动。圣上看完了还夸他‘年少有为’,赏了不少东西。”
“但人听说已经离京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