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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夜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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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那边。我昨儿听一路上的消息,有人说在渭水渡口看见过他,同行的还有个女子,不知是谁家的姑娘。”

“啧,沈公子一贯独来独往,这倒稀奇了。”

迦娆低头喝着汤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桌对面的沈行止喝汤的动作顿了一顿,然后继续了。两人谁也没对那个话题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被人议论了”的默契和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冲他轻轻挑了挑眉,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说话。

吃完饭他们回房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驿馆的房间比前一夜的稍大些,床榻也宽了半尺,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瓶,里头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菊,灰白色的花瓣缩成细小的卷,在夜风里轻轻颤动。迦娆走过去把那几枝枯菊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转身的时候沈行止已经关好了门站在她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

油灯的光线暖而柔和,把他的面容拢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他的目光落在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上——粗糙的戒面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白,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被摩挲了无数次才有的亮痕。这枚银戒是他去年在楼兰城外的一个小集市上买的,当时摆摊的老汉说是从吐蕃商人手里换来的旧物,戒面刻着看不出源流的纹路。他买下来送给她的那天,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它套在无名指上试了试,然后摘下来塞进了怀里。后来她戴上了,再没摘过。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用拇指摸了摸戒面边缘有些毛糙的纹路,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到敦煌了给你换一枚好的。”他说。

“这枚就很好。戴着舒服。”

“那给你再打一枚可以叠戴的,两枚一起戴着。”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城西有个老银匠,手艺不错,我从前认识。”

迦娆笑了一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踮脚勾住了他的后颈。她的力道把他微微拉低了头,两人的鼻尖快碰到了一起。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正在被定格的剪影。

“沈公子,”她把声音放软了,“你这几天睡得好不好?”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在油灯的光里映着两簇小小的暖焰。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度:“睡得不怎么好。”

“为什么?”

“想的事多。”他说着,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一瞬,又移开,“担心敦煌那边的公文有遗漏,也担心回程的路会不会遇上风沙。还有……”他顿了顿,没说完。

“还有什么?”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还有你。你夜里睡相不好,总把被子卷走,我冷醒了好几回。”

迦娆先是一愣,随即“噗”地笑出声来。“我睡相不好?你哪夜不是把被子大半都让给了我,我翻个身你还要伸手探一探我在不在,倒怪我被褥卷得紧。”

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眼底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在这一来一回的玩笑里慢慢化开了。“那今晚你还卷不卷?”

“看心情。”她说着,把额头抵上他的额心,两人的鼻尖又轻轻挨在一起,“你今晚别想那些公文和风沙了,好好睡。”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他看着她,眼底那层暖意慢慢化开,又变成更深一层的什么——是那种经过了漫长旅途后沉淀下来的、不再需要言语的东西。

“快了。”他低声说,“等到了楼兰……到了楼兰就什么都好了。我给你在院子里种棵葡萄树,秋天能自己酿酒。”

迦娆弯了弯眼睛。“你还会酿酒?”

“不会,可以学。”

“那我等着。”她笑着退开半步,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过你要是学不会,我就去跟阿桑吃蜜枣焖羊肉。”

他猛地抬起眼看她。油灯的光把他眼底那一点刚刚软下来的东西照得变了形状,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掺进了一层微酸的、带着一点不服气的暗色。

“你敢。”

迦娆被他那个眼神逗笑了。她伸手揉了揉他微微蹙起的眉心,把那道细纹揉平了。“我骗你的。阿桑蜜枣焖羊肉的方子是我瞎编的,根本就没有那个方子。”

他看着她。那层暗色慢慢化开了,变成一种无奈到极点的、带着认命意味的笑。他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重新抵上她的额心,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故意气我的。”

“气你一下又怎么样。你气的时候挺好看的。”

“……走了三十七天来气我的?”

“顺便来气你的。”她在他鼻尖上轻轻贴了一下——蜻蜓点水一样,然后退开缩回被子里把自己裹好,只露出眼睛在外面看他,“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那目光里的东西从无奈变成柔软,又从柔软变得更安定。然后他吹熄了桌上的油灯,房间被夜色均匀地填满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给屋里的一切蒙上一层淡银色的轮廓。

黑暗中他躺下来,她靠着他,两人蜷成一团挤在驿馆那张不算宽大的榻上。窗外那棵不知名的树——不是枣树,是一棵枝条更柔软的老柳——在夜风里偶尔扫过窗纸,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远处的厅堂里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和杯盏碰撞的叮当响,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已经模糊得像隔了很远很远的路。

迦娆没有立刻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窗纸那一片泛白的方格,想着他刚才说要在楼兰的院子里种葡萄树。她其实不太在意院子里种什么,他在的地方,种什么都好。她又想到那枚银戒,想到他低头看它时那种认真的神情,想到他在沙漠里初见时退的那半步和如今在她身侧沉稳的呼吸。

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他在她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被夜风里的细碎声响盖去了大半,她只听见最后几个字。

“……早点到。”

她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把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扣紧了。十指交缠的触感温凉而实在,她用力握了一下,然后安心地闭上眼。她知道明天还会继续赶路,后天会到敦煌,三五天后会办完军务,然后他们一起回楼兰。她知道这条路无论多长,都会有一个人在她身边,把她的手指扣在掌心里,在每一个夜里低声说一句“早点到”。

窗外的月光照在老柳的枝条上,把那些细长的叶片镀成一片片碎银。夜风还在吹,但屋里很暖。她在他的身侧翻了个身,面朝他蜷好,额头抵在他肩颈一侧的位置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而他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收着手臂,像是守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再也不会松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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