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官道往南走了三天之后,路两侧的景色渐渐从空旷的田野变成了连绵的丘陵和零星的村镇。他们用余钱换了两匹脚力一般的驮马,速度比步行快了许多,但沈行止仍然谨慎地避开了大的城镇,只在沿途的小村落里歇脚补给。那些村庄里的人不怎么留意过路的旅人,对他们两个裹着头巾压低帽檐的赶路人顶多多看两眼那匹枣红色的驮马,然后就各自忙各自的事了。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渭水边的一处渡口。渡口不大,一条平底木船横在浑浊的水面上,摆渡的老艄公正蹲在船头抽旱烟,见有人来了便抬起眼皮打量了一番。沈行止问渡河的价钱,老艄公伸出三根手指说一个人三文。沈行止从钱袋里数了六文铜钱递过去的时候,身后的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来得又急又密,不止一匹。沈行止回头看了一眼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把短刃的柄上。但尘土近了之后露出的是一匹跑得气喘吁吁的青灰色驿马,马背上一个穿着驿差服色的年轻人勒住了缰绳翻身跳下来,朝他们这边小跑了几步,手里高举着一封用明黄色锦缎裹着的信函。
"请问,可是沈行止沈公子?"
沈行止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从短刃柄上松开了,但整个人仍维持着一种收拢的、警惕的姿态。他看了一眼那人手里明黄色的信函,又看了一眼驿站服色上绣着的官印标识,慢慢点了点头。
"是。"
驿差快步走到他面前,把信函双手奉上,躬身退了一步。"宫里来的旨意。属下沿路打听了两日才追到渡口这边,总算赶上了。"
沈行止接过信函拆了外层裹着的明黄锦缎,里面是一卷素白的圣旨,用墨笔写着工整的楷体。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起初神色还是紧的,看到中途时眉间那道褶皱渐渐松开了,等看到末尾的时候他的嘴角浮上了一丝极浅的、带着如释重负意味的弧度。
他把圣旨收了,朝那驿差点了点头。"辛苦了。回去复命时替我说一声,沈行止谢恩。"
驿差应了一声翻身上马,青灰色的驿马在暮色里掉了个头朝来路跑去,蹄声渐渐远去了。渡口的暮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渭水特有的那股泥腥气,把沈行止手中的圣旨一角吹得微微卷起。
迦娆从驮马旁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她没有问他圣旨上写了什么,只是看着他。暮色把他脸上的倦色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眼底那层积攒了多日的沉压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正在慢慢地往上浮。
"折子批了。"他把圣旨递给她看,"朝廷驳了沈家夺爵的折子,另下了一道旨意,申明对族中长辈以祖训压制晚辈婚事的行为不予支持。我那个爵位保住了,但——"他顿了一下,嘴角那弯弧度加深了一些,"族谱上的名字我现在倒是不怎么在乎了。"
迦娆把他递过来的圣旨看了几遍才还给他,用明黄锦缎重新裹好收起来。她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实。"批了就好。那我们就走得更踏实了。"
摆渡的老艄公在船头抽完了一袋旱烟,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的烟灰。"天快黑了,再过一阵水流要急起来,趁现在赶紧上船。"
沈行止牵着驮马上了平底木船,迦娆跟在他身后也上去了。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了一下,两人的身形随着船体的摇摆微微倾斜。沈行止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等她站稳了才收回手。
艄公撑着竹篙把船推离了岸边。河水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竹篙每一下都搅动出细碎的漩涡和水声。迦娆站在船舷边低头望着浑浊的水面,看见自己和沈行止的倒影并排浮在水面上,被船行的波纹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
"沈行止,"她盯着水面上碎成一圈一圈的影子,"我们现在算是什么身份?你的爵位还在,可你人不在京城。族里的老辈子被你得罪光了,你以后还打不打算回去?"
他在她身侧站定,也低头看着水面上两人碎碎合合的倒影。"爵位是朝廷给的,和族里无关。他们容不下我我就不回去了。等在楼兰安顿好了,要是还想做什么事——"他侧过脸来看她,暮风把他鬓边的碎发拂动了几下又落回去,"西域的商路和军务,朝廷总得有人管。"
迦娆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暮色把他眼底的暖意映得分外清晰,那些曾经被一层沉静的冰壳覆盖的东西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自然而舒展,像一条被春日暖阳晒化了的河正在缓缓流淌。
"那你要在楼兰住多久?"
"你住多久我就住多久。"
"万一我以后想去别的地方呢?"
"那就搬去别的地方。"
迦娆伸手在他腰侧拧了一把。力道不疼,他躲了一下但没躲开,被她拧着的时候嘴角那个笑意反而更深了。"你这个人怎么说什么都应。我说去西边你也去?"
"也去。"
"我说去北边你也去?"
"也去。"
"我说要一直住在楼兰那间小院里,不走了呢?"
他低头看着她。暮色的最后一抹余光从他身后铺洒过来,把他整张脸笼罩在逆光的暖金色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里面映着她的面容和身后逐渐暗下去的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