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那天雪停了,天色放晴,灰白色的天穹被风吹开几道裂缝,露出底下浅淡的蓝色。迦娆坐在货堆上远远望见地平线上那道灰黑色的轮廓时,第一眼以为是云,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那是城墙。
城墙比他信里描述的更高。楼兰的城墙是土黄色的,矮而敦实,和周围的沙土地融在一起像是长出来的;京城的城墙却是青灰色的,高大而冷硬,像一道被人工强行楔进大地里的铁线。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座角楼,飞檐翘角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城门外排着长长的人流车马,各色旗帜和货担挤在一起,远远地就能听见嘈杂的人声混着车轮声和牲畜的嘶鸣传过来。
商队在距离城门还有两三里的时候就停下来了。阿里木跳下车板走过来对她说姑娘只能送到这里了,他们的货要在城外过检后才能入城,入城之后要去西边的货栈落脚。迦娆点了点头,从行囊里摸出两枚铜板递过去,阿里木摆了摆手没要,又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棉布帕子说京城风沙大裹在脸上免得吃灰。
她从车板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膝盖酸了一下,站了几息才稳住了重心。她站直了看向那座高大的城门,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城市烟火气的空气,然后迈步朝城门走去。
入城的人流排得很长。迦娆站在队伍里被前后的人挤着慢慢往前挪,周围的人说着各种她只听得懂大半的官话,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驴的农人,有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外张望的妇人。她排在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中间,发间插着一朵银质的沙枣花簪,脖子上挂着一枚白玉佩,脚踝的银铃藏在了羊皮短靴里免得多惹注目。
轮到她的时侯守城的卫兵看了一眼她的路引,又看了一眼她的脸。"从楼兰来的?来京城做什么?"
迦娆把提前想好的话说了出来:"投亲。东市绸缎铺子的余老板是我远房表舅。"
卫兵又打量了她几眼,把路引还给她挥了挥手。"进去吧。东市往东走过了三条街口右拐。"
她收起路引过了城门,走进了京城。
城门里的景象和城外完全是两个世界。宽阔的青石板路面上车马行人川流不息,两侧的店铺酒楼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各色布幌在午后的风中翻卷飞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楼兰巴扎更复杂的味道——有炊烟、有炭火、有脂粉、有马粪、有店铺里飘出来的各色香料的混合气息。声音也一样嘈杂,叫卖声、车轮声、笑骂声、小孩子追逐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得沸腾的浓汤。
迦娆站在街边适应了一会儿。她看着那些比楼兰高出许多的楼阁和比楼兰宽出许多的街巷,看着街上行人穿着比她厚实许多的冬衣,看着路边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她见过或没见过的东西。这一切都那么陌生,楼兰和京城之间的距离比她走的那三十七天路还要远一些。
她定了定神,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东市的方向走去。
东市绸缎铺子比她想象中更大。铺面有三间宽,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写着"庆丰绸缎庄",门口的柜台上摆着整匹整匹码放整齐的各色绸缎,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迦娆走到柜台前探头望了望里面,一个穿着靛蓝长袄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着算盘珠子。
"请问是余庆丰余掌柜吗?"
男人抬起头来。他大约四十出头的样子,面皮白净,眉目间和余叔有几分相似,但比余叔精干一些。他上下打量了迦娆一眼,目光在她发间的银簪和脖子上的玉佩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
"姑娘从楼兰来?"
"余叔让我来找你。"迦娆从怀里摸出余叔给的那封信递过去。
余庆丰接了信拆开看了一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她。那眼神里有种她熟悉的东西,和余叔看她的那个眼神一样,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这一路辛苦了。"他把信收好,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低声说,"这边说话不方便,跟我来后院。"
他引着她从铺子侧面一道窄门进去,穿过一条堆满了布匹卷的过道,到了一间摆了茶案和几把椅子的小厅里。他让迦娆坐下,又亲自给她斟了一杯热茶,才在她对面坐下来。
"沈家的事,你一路过来打听到多少了?"
迦娆捧着热茶暖了暖手指。"听驿站的人说他闹了祠堂,折子递上去朝廷压着没批。但具体的我不清楚。"
余庆丰点了点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朝廷确实压了折子没批,但沈家那些老辈不肯罢休。夺爵的折子是联名递上去的,虽然没批,但这事儿在沈家族里闹得很大。他们拿祖训压他,说拒婚是逆祖,要把他在族谱上的名字都除了。"
迦娆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住了。"那他现在……"
"人还在沈府里。出入凭证被扣了,府里的门禁被那些老辈把控着,他暂时出不来。"余庆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怎么说,"不过,最近倒是有个新的动向。谢家那边,就是之前提亲那家,知道沈公子当众拒了婚之后本来已经退了。但最近沈家老辈又找上了谢家,说愿意以族中公产为聘,请谢家再考虑这门亲事。"
迦娆把茶碗放在了桌面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响,茶汤在碗中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谢家答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