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路比沙漠难走。
沙漠里的沙是软的,踩下去有缓冲,但戈壁上的碎石硬而尖,车轮碾过去整辆车都在颠,颠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颤。迦娆坐在货堆上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靠着几只捆扎结实的麻布包半躺下来,把披风裹了又裹。深秋的戈壁风又干又冷,吹在脸上像砂纸在磨,半天下来嘴唇就干裂了几道口子。
商队一共三辆车,除了余叔安排的那两个胡人驭手之外还有五六个搭伴的散商。他们走得不快也不慢,日行四五十里,天不亮就拔营,天黑透了才扎下来。迦娆在车上坐得腿麻了便下来走一段,赤脚踩在碎石地上硌得生疼,但走久了反而比坐着暖和。那两个胡人驭手一个叫阿里木一个叫买买提,都是闷葫芦的性子,除了赶车和喂骆驼几乎不开口,但每天早上会分她一块热馕和一碗奶茶,搁在她手边就转身走了。
走了大约七八天后,路边的景色变了。戈壁的碎石渐渐过渡成稀疏的枯草丛,再往东走一些开始出现零星的矮灌木和干涸的河床。空气里的干燥程度也减了几分,偶尔能嗅到一丝远处雪山上融水带来的潮意。
迦娆在第十天的时候看到了第一座驿站。那是一座用黄土夯成的四方院子,外墙被风沙啃得坑坑洼洼,院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商队在这里歇了半日,补充了水和干粮,迦娆坐在院墙根下用余叔给的路引换了一小包盐和两枚干果。驿站的老板是个精瘦的汉人中年,看了她的路引又看了看她的脸,多问了一句:"姑娘从楼兰来?去京城探亲?"
"算是。"迦娆把盐和干果收好,靠着墙根慢慢嚼着一枚杏干。杏干又硬又酸,在嘴里嚼了好久才软化出一点甜味。
"京城那边最近倒是不太平。"驿站的老板蹲在门槛上搓着麻绳,随口说了一句。
迦娆嚼杏干的速度慢了半拍。"怎么不太平?"
"听说沈家那位将军府上出了些事。具体什么事外头传的版本多得很,有说是夺爵的,有说是族中内斗的,还有说是跟西域那边扯上关系的——"他说到这里耸了耸肩,"反正京城里头的事儿,三成真七成假,听个热闹就是了。"
迦娆把那枚杏干的核吐在手心里,攥了攥。"沈家将军府……哪位将军?"
"还能哪位?老沈将军过世之后府上就一个独子顶着门楣,年轻轻的就袭了爵。前阵子听说从西域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折腾族务,也不知道折腾出什么结果来没有。"
"折腾出什么结果了?"迦娆问。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顺口一问。
驿站老板搓麻绳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精明的打量,像是从她追问的语气里掂出了什么重量。
"听说折子递上去之后朝廷压着没批。但沈家那些老辈不肯罢休,把人看得紧着呢。也有消息说那位年轻公子在府里闹了一场,把祠堂的牌位都掀了几个——"他说着低声笑了笑,"年轻气盛。不过能闹总比闷着好,说明还有心力。"
迦娆把杏干核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多谢老板。"
她转身往院子外走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些。掀了祠堂牌位,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几个字,想象着他那样温润端方的人掀牌位的样子,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但他会做这样的事,为了不低头,为了不按他们安排的路走。她忽然觉得心口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轻了那么一丝,因为他还在闹,还有心力闹,说明还没有被彻底困住。
回到车队重新上路之后她靠在麻布包上闭着眼,商队吱呀吱呀的颠簸在耳边持续着。她想着他掀牌位的样子,想着他那双平日里沉稳安静的手掀落一排木牌时的力度和响声,想着想着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又看见了他,但这次的梦很模糊,只有他的轮廓远远地站着,没有走近也没有走远,就那样隔着一片灰白色的雾气安静地望着她。